我言秋日胜春朝
终于，在秋分到来之前，一场伴着阵阵雷声的雨彻底地赶走了秋老虎。是啊，前几天，是出奇的酷热，如夏天一般，空气中的水气也多，真叫人难受。于是，闷热终于远遁。从办公室的大窗望出去，池边的芦花在秋风中轻飏，池水映着蓝天，小池对岸，是一片水稻田，稻子已然金黄。稻田边，是绿树掩映中的村庄。再远处，是跨湖而建的高速路段，高速路上车来车往，把我们的思绪，带到远方。我的同事们，忍不住拿起手机，把窗处这幅美景拍下来。发到朋友圈里，自豪着我们这么好的工作环境。
然而，回到眼前，我们知道，只等天晴稳了，农村的秋收秋耕秋种，也就是三秋大忙便要开始了。晚稻的收割和午季的播种，虽然也是要抢时间的，可这些农活的忙碌度与任务的艰巨性，还是大逊于暑热里的“双抢”大战的。开镰收割后，把谷个子，挑到场子上，堆码在那儿。再去翻耕刚收了稻子的田块。在这当口，老农们确实感受到，还是田土珍贵啊，你看，收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了田土，什么也免谈。要不怎么说，天下无农不稳呢！把那田土犁翻过来，锄细，再行整畦，打夼（只取其间，播种的窝凼），下基肥，播下菜籽或小麦种子，焐防冻灰，最后洇水固凼，这一系列农活做下来，一个青壮劳力，也会直叫唤腰酸背痛。等到第二年春末丰收之前，为了莳弄这些由弱而壮由青而黄的庄稼，包括除草除虫，催肥壮杆，也不知耗去农人多少时间与精力。当然，这是后话了。古人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而在午季上正好相反了。仿佛把小麦油菜种下去，才想起来，还有稻把子没有脱粒。于是，架起那能有四五个人同时上的脱粒机，在场子上开始脱粒，几家人为了减少架机之烦，而约定在一起相帮干起来。于是，出现了挑灯夜战的热闹情景。此时，掀开稻把堆子，还能感觉到堆里面的稻捆子热乎乎的，显出内外的温差来。毕竟秋深了也。
此刻，沟塘边上的采荇摘菱挖踩塘藕活动，倒时时穿插在三秋劳作之中，同时，茭白也旺相起来。我倒是时时忆起人们栽菱种藕的情景来。那是在初夏吧，从别处挑来菱角菜秧子，把根子扎起来，用竹杆了将它送入泥中，或者哪个小哥干脆脱去衣服，直接下到水中，用手将菱秧插入土中，栽插便算完成了，仿佛是等到那水又恢复了见底的清明，那秧子便成活了。 而植藕，必得下水了，起个蒙子，把整禾种藕埋入泥中才算告成。也是用不到几天，那尖尖的荷叶便露出、铺展于水面。这时候，最好是在一个初夏的早晨，你到沟塘边来，看着那水面，那稀疏的菱荇或几页小荷，点缀在安静碧清的塘面上，恰如一个善于留白的高手作下的一幅高明的丹青水墨。看着这画，你也会觉得生活是美好的呢。等到那菱菜挤没两家在水面上拉直为界的绳或田田的荷叶挤到塘上之时，倒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了。采菱是自家女人的事，而成片的塘藕则需要健壮的男劳力来合力完成了。那是一群无为人。是他们给我们带来了的江北方言。我们当时叫他们藕佬，这些健硕的男人，很能吃苦，一天只吃早晚两顿。我们看他们吃晚饭的样子，很是羡慕，哪怕只就着老咸菜，也能呼哧呼哧整下几大碗，好胃口！最记他们挖出整窝的大藕，直起身子，双手勒去藕身上的泥，仿佛很自豪的样子。打从他们洗藕的塘边过，阵阵新藕的清香真诱人。然而，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单身男人在外，与村人混熟了，和村上稍显风骚的小媳妇们打情骂俏，也是在所难免的啦。
“蛰虫坯户”，乃秋分之一候，这说的是一种小虫子，在气温渐低之时，早早地用尘灰把自己的洞口塞起来，准备度过漫长的冬季。这很容易使我想到《诗经》上的一句话，“塞向墐户”，说的是，我们古代的农人，也是在天渐凉时，便塞好窗子，封好门逢，准备窝冬了。于是，千百年来，养成了中国农民一种素朴内敛的性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迫于生计而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刨食而形成的小农意识，缺少交流，没有生气的村庄社会，都是培育自私与偏狭的沃土。然而，时代的篇章翻到今日，我们对中国农民的认识，必须得有颠覆性的改变了！也就是在秋分前一年，2018年9月22日，我有幸随芜湖作协，来到无为泥汊，与那儿的农民兄弟们，一道欢度第一个中国农民丰收节。无为大地，瓜果飘香。新农村建设，让人留连忘返。我上文所忆的一些耕作方式，早已用各种表现方法成为了橱窗里的陈列品。农民用自己的诗行，表达对时代的感激。从他们热烈的歌舞中，可以看到他们对生活，对未来充满着自信。更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生活富裕以后，以一己之力，在村里办起了农耕文化和红色陈列馆。供人参观，不收分文！问他图个啥，他说，是为了实现自己多年的情结，在与人分享中，得到快乐。巧的是，回来后，翻看当天的报纸，又看到了繁昌县一个老汉，为了不让村落文化遗失，也利用自家的房子，搞起了家庭农耕文化馆。得到了家人与村人的支持。富裕起来了，追求更高的精神生活。这，就是真实的我们两个农业大县的现代农民。你从他们身上，还能看出丝毫“封闭”吗？
走在无为大堤上，见河床上高大的防护林与长堤共绵延，时有白鹤掠林高飞。“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唐·刘禹锡《秋词》）此时此诗，不正表达了我和我的农民兄弟们此时的心志吗？
周吉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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