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碎笔 初二的阳光
□ 刘致福
初二的阳光总是闪亮的。即便风雪交加，孩子们的心里也充满温暖。盼着过年，最大的盼头儿就在初二，初二才可以走出山村，去亲戚家“出门儿”。
吃过早饭，母亲从大柜中找出大红的包袱，包上饽饽、桃酥，还有从供销社买来的水果罐头，让我和姐姐带上，去村口和表弟会合，一起“出门儿”去小姨家。
小姨家在十五里外的草庙子。那里是公社驻地，是周围最繁华的集镇。镇上有铁匠铺、皮匠铺，有拖拉机修配厂，有饭店，还有一家很大的供销社。供销社不像我们邻村供销社，只卖烟酒糖茶等简单的日用百货，那里东西很多，有图书画本，有布匹，还有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等等应有尽有。文具柜台卖一种彩色糖味橡皮擦。透明的，像软胶糖一样，味道甜香中还有一种花草的清新气味，让人怎么也闻不够。拿到学校，同学们都争抢着要闻。每年去小姨家，都要去供销社买一块，这样一年都在甜香、清新的气味中读书、学习。
这时街上已经十分热闹。太阳当空照着，刚过了初一，大人孩子都穿戴一新，脸上都洋溢着甜美的笑意，空中不时传来“砰——”“啪——”的鞭炮声。孩子们三五成群，提着花花绿绿的包袱，有向村外走去“出门儿”走亲戚的，也有外村起早来村里“出门儿”已经到了的。
去小姨家要穿过北山，经过一条大河，穿过三个村子，十五里路要走一上午，到小姨家已是午饭时分。
小姨家的饭有一种特别的滋味。表哥的奶奶年轻时在镇上开过饭馆，即使白菜、豆腐，也让人胃口大开。小姨家东屋摆放着牌位，牌位前边一个盘子里放着两只黑面皮的饺子。我感到很好奇，从来没见过黑面皮的饺子，不知里边有什么深意。
吃过了午饭，表哥带我们到街上逛。大街上有扮玩的，锣鼓敲得山响，震得人心慌。一个男人扮的巫婆，脸上涂了一层很厚的白粉，嘴唇抹得通红，右嘴角一颗花生粒大的恶人痣，手里担着一只比胳膊还长的烟袋，随着鼓乐摇摇摆摆。后边还有纸扎的旱船、毛驴儿。路两边摆摊的很多，有卖小零吃的，有糖瓜、糖球，还有花生、瓜子。卖鞭炮的摊位聚了很多人，不时有小孩将甩炮摔到地上，“砰——砰——”地炸响。我心里惦记着糖味橡皮，催促表哥带我们来到镇子东头的供销社。掀开棉布门帘跨进门里，一股浓浓的酱油、糖醋、散酒、面点还有其他吃食合成的甜香气息迎面扑来。我们直奔文具柜台，一问原来糖味橡皮已经卖完了，剩下的只有圆方形状，印着黑字，有一股橡皮臭味的白色橡皮擦。我感到很沮丧。表哥为了安慰我，拉我来到食品柜台，食品柜台很长，里边除了烟酒，还有桃酥和五颜六色的糖块。糖块放在两个大玻璃盆里。表哥掏钱买了一把糖块，塞给我和表弟一人一块。然后拉着我和表弟，来到东南角，那里靠近柜台的墙脚杵着一大捆甘蔗。那甘蔗足有两米高，一节一节像竹竿一样，只是外皮是紫色的，带着白色的糖霜，看一眼好像已经尝到了甘甜的汁水。两个小女孩站在那里买甘蔗，一位裹着蓝色围裙的女服务员手握砍刀走过去，抄起一根横到柜台上的面板上，挥刀“哐”的一声砍下一节，一块半尺长的甘蔗骨碌碌地滚到地上。一个小女孩拾起甘蔗，拉着另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门去。甘蔗切面上淌出浓浓的糖汁，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我和表弟馋得口水直流。表哥看出了我们的馋相，拿出两角钱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又挥刀砍下一节，表哥拿起来，让服务员砍成三块，分给我和表弟每人一块，他自己留下一块。从表哥手里接过甘蔗，没出门便猛咬一口，甘甜的汁水，“唰”的一下涌进喉头，一种从未有过的甜爽瞬间涌遍全身。
往回走的路上，表哥说带我们去看皮匠铺。皮匠铺实际也是表哥干爹家。表哥说去弄块弹弓皮子。表哥的干爹是皮匠，身有残疾，站不起来，只能蹲着行走，但是做皮货的手艺极高。进门是一个砖砌的照壁，拐过照壁仿佛走进一个橡皮的世界。院子里到处都是各种型号各种规格的轮胎，到处都是切割裁削的橡皮碎片，还有橡胶皮做成的水筲。报废的汽车、马车轮胎靠墙堆成小山。我最关心的是挂在墙上的红的、黑的汽车、自行车的旧内胎，那是一种上好的弹弓皮料。表哥进门便喊干爹干妈过年好，干妈迎出来把我们领进去，干爹正在灶前补大车内胎。锅灶里烧着的是橡皮碎角料，火很旺，一种橡皮焦煳味和着胶水的气息，有点呛嗓子，但对于我和表弟来说，却感到新鲜无比。我多么希望表哥干爹能够剪裁一块橡皮给我们啊，但是表哥的干爹一声不吭，专注地拿着锉刀在锉一条大车内胎。表哥见他似乎有些紧张，轻声喊一声干爹好，半天他才嗯了一声，抬头白了表哥和我们一眼。他脸上满是褶皱，黑乎乎的，褶皱里似乎藏满了胶皮的灰烬，让我想起电影中的恶霸地主。只在我们要走时，他才放下手里的锉刀，手伸进皮围裙下边掏出一张五角的纸钱，递给表哥：“嗯，拿去买本子。”表哥似乎忘了要弹弓皮子的事，接过钱，谢了一声就往外走。我和表弟悻悻地跟在后面，很失落，也很失望。
回到小姨家天已经黑了。一家人都在等我们吃饭。表哥新婚的小叔小婶也从城里回来了。表哥的小叔在威海船厂工作，新媳妇很漂亮，是威海城里人，个子很高，白净的瓜子脸，梳一条油黑的大辫子，说话带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很像电影《朝阳沟》里的银环。小婶竟还记得我的小名，记得我作文写得好。小婶为我们每人都准备了礼物，给我的最隆重，是一支三色圆珠笔。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级的圆珠笔，左端详右摩挲，吃饭时一直攥在手里。
忙活一天，大家都早早睡了。我手攥着圆珠笔半天睡不着，滑溜的笔杆有一种淡淡的馨香。
第二天早饭时，表哥的干妈赶过来，掏出一个布包，说表哥干爹给表哥和我、表弟每人一副弹弓胶皮。我高兴得从炕上蹦下来，从表哥干妈手里夺过胶皮，一个人跑到院子里。两块接近一指宽的红色胶皮，一端已经用尼龙线缠好了软牛皮的弹包，拉一拉弹力十足。我从院子里捡起几枚石子，抻开橡皮“叭叭”地冲天空试射。
早饭后，我和姐姐、表弟要走了，小姨把我们的包袱原样拿出来，又加了一盒点心。姐姐坚决不肯，走时母亲交代了东西全留给小姨。两个人撕扯半天，最后还是小姨占了上风，但也做了妥协，留下饽饽，却还是放上了那盒点心。
往回走时天空飘起了雪花，没有太阳天有些阴冷，但我心里却像春天一样暖洋洋的。路上“出门儿”的大人、孩子还是络绎不绝，红红绿绿的人们，装点着不宽的山路。小姨一家还有小叔小婶站在门口送我们，小姨追着我们喊：“过年儿再来啊！”我们“嗯嗯”应着，我手抄在裤兜里，一手攥着三色圆珠笔，一手握着弹弓胶皮，心里陶醉而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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