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际遇
●张钰
灯光下，这只光洁莹白的瓷杯，印花细腻，淡雅。虽然普通，不具备收藏价值，但我眼里它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它同其它瓷器一样，从瓷石瓷土到细瓷粉，经揉和成瓷坯，然后进行艺术彩绘，再经上千度的高温熔炼，镌刻了匠人的梦想，承载着时光印记。从瓷胚到瓷杯的涅槃，一如人类生命胚胎的演变。
和一只瓷杯相遇，就仿佛进入生命本身某种的情境。想象瓷胚接受火的洗礼，出窑成精美的工艺品，如同胎儿经受血的洗礼，结晶了人类的情和爱。潜意识里，总把瓷杯与生命的质地关联起来，两者都有承载的使命。瓷杯承载的是固态或液态物质，生命个体承载的是家庭、社会的义务与责任。
那年，我们支边卫生队到甘孜州色达县去义诊，在高原上，我遇到一个患急性肺炎的藏族男孩。那是他父亲从藏袍的胸怀里像掏东西似地掏出的小男孩。听说出生时只有四斤重，所以名叫四斤他。当时孩子高热、小脸颊潮红、眼眶凹陷，呼吸、心率快，病情危重，儿科医生问诊查体后，开了处方，让他快速带孩子到县医院吸氧、输液。并叮嘱他一定要去，否则孩子有生命危险。还给他说了我们在广场义诊结束后就到医院去看孩子。
我们赶到医院，找遍了医院的每个角落，也没见到这父子俩。陪同我们的一位当地医生说这里封闭落后，好些人宁可迷信，也不相信科学。病儿的阿爸可能请人算命或烧香拜佛去了。生与死就看他的命了，草原上的人是适者生存。她的话让我感到死神的魔爪正朝那个孩子逼近，逼近那如瓷器般脆弱的小生命。一直担心这小生命，在人错误的观念下，能否躲过生命的劫难？
出自同一窑的瓷器，际遇却千差万别。比如瓷杯，其属性是对固态或液态物质的承载。当它承载水与茶的交融，瓷杯便有了生命与活力，有了某种担当，杯里氤氲漾起的是知遇知恩的温馨。如果被遗弃被摔打或闲置，瓷杯的境遇将会怎样？
瓷杯如此，人亦如此。出世的第一声哭泣便昭示了人生不是一个公式样简单的历程。生命如出窑瓷杯，有着太多的变数。
想起我做护士时，在产房亲手迎接出世的那138个小生命。他们的人生境遇会是怎样呢？虽然出生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所医院，也是同一个护士接生。但具有社会属性的生命个体，每一个婴儿有不同的家庭与社会背景，那么他们人生的际遇，自然也会千差万别。
一只瓷杯不知什么时候会遭遇坚硬物体的碰撞，有意或者无意，让瓷杯坠地的响声，清脆而惊心。想一想，那碎裂的岂止是杯子的形？或者更有人的心情和希望。人的生命也有太多的悬念，偶然的变数，会让人猝不及防。
一个腊月的晚上，Y饮酒过量，不幸从楼梯摔下，导致颅内出血身亡。四十出头，生命如流星陨落。他走的时候，新春的夜正被祥和、温馨的气氛笼罩着，腾起的烟花在装扮夜空，鞭炮正清脆地唱响夜的嗓子…………
消息传来的瞬间，我仿佛听到静夜里一只瓷杯坠地的声响，清脆而决绝。这样的情景，强化了我意识中生命犹如一只瓷器的际遇，让我想到了Y的生命际遇。青春年少时，他最美好的初恋，因为对方父母的干涉而夭折，重新组织了一个平淡的家庭。某日带朋友的儿子来家玩。不想这个5岁大小叫他干爹的男孩偷偷溜出宿舍门，横穿马路，突然遭遇车祸。他无法面对痛不欲生的朋友夫妇，无法面对与死去孩子一样大的儿子。于是常以酒精麻醉自己的心灵，酒精便成了他的好朋友。无色透明液体能麻醉内心疼楚，模糊那些郁在心上经年不散的块垒。液态的酒，将他的生命变得瓷器般脆弱。
生命个体应对遭遇方式的不一，人生的结果也会不同。Y的不幸与其忧郁、悲哀地选择回避现实境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有的人，却能以更坚强的意识和心态，保护生命。拥有坚强的意志，超越心中的苦难。
我认识一个漂亮女孩，她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左下肢。安上假肢的她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从我面前走过。看见她一瘸一拐走来，我进退不是地站在那儿，我以为我们如此面对，她内心会痛楚，会伤悲……没想到她平静地朝我走了过来。她甚至和我握了握手，那一瞬间我能感受到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微笑很快在她的脸上浮现。她说，能见到你很高兴，想想活着真好。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上前，和她紧紧的拥抱，那一刻，我和她眼睛都湿润了。
最初孕育出来的物体和生命，都不可避免地脆弱，在后来不同的生命际遇中，发生许多无法预料的变化。如何保护，如何让脆弱的生命在生命意志与人生希望的关怀下，发出美丽的光芒，是人的生命本来应具备的意识。也许际遇无法选择，但面对像瓷器一样脆弱而又美丽的生命，每一个个体都能赋予身体和灵魂强劲的希望，给许多人生际遇更多的珍惜和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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