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半累烟云中

皖北晨刊 2020-10-16 17:20 大字

钱红莉,安徽枞阳人,出版有散文随笔集十六部,现居合肥。陆小曼陆小曼作品

多数人眼里,陆小曼的身份,一直定格于“徐志摩遗孀”这层附属关系上。甚至连徐志摩的死,都与她有着很大干系。她不辩解,自此洗心革面,素衣玄服,不再出入社交场所,慢慢淡出交际圈,日渐被人遗忘……

后来,陆小曼的母亲与人言,是徐志摩害了自己女儿。作为母亲,自然心疼自己的孩子,她自会怪罪——因为他的介入,女儿的人生从此改向,导致后来倍受非议,以致困顿不堪……徐志摩坠机身亡,出来写悼念文章的,不是徐志摩的朋友,便是林徽因的朋友,一律将矛头指向陆小曼,总之,大家一致认为,是她的挥霍无度,导致徐志摩沪京两地奔波,以致出了人命。那些报章上的悼念文字,相信陆小曼是看过的,她一直采取缄默态度,将这个无辜的大包袱背了大半生。

陆续看过一些传记文章。其中,林徽因弟弟林宣这么讲徐志摩:“他到香山跟我姐叙旧,舒舒心气。他还说了很多陆小曼的不是。陆小曼也有优点嘛,他都不提。”林宣嫌徐志摩讲得夸张,且毫无自省之意。当然,一个男人在昔日情人面前,自然要讲些妻子的不是,以显得与林徽因近……

看到这里,深为陆小曼抱屈,不愧她后半生躬身反省重新做人。局外人的眼光分外明了,何况林徽因的弟弟林宣?凌叔华在致友人信中,同样替陆小曼辩解过。徐志摩那次自上海匆匆赶往北京,并非赶场教书赚钱养家,而是赶着去听一个人的演讲。那个人正是林徽因。直接导致徐志摩坠机的,应是这场演讲。他要去捧旧情人的场——怎么到了报章上,都成了陆小曼的不是?

那时节,文人的话语权实在强大,叫人百口莫辩。一个弱势女子,无端这样生生遭众人欺辱,相干的,不相干的,都赶场一样奔来。小说《太太的客厅》明明讽刺的是林徽因,到末了,面对多方猜测,小说作者实在憋不住,赶紧出来自揭,也多半是怕得罪了人缘颇众的林徽因,硬是拽进陆小曼,说该小说根本就是讽刺她的。

一个女子落势,连不相干的人,也顺便来插一刀。

即便陆小曼知道这事,也只有冷笑的份,不值得计较。徐志摩生前死后,出入他家客厅的少有文人,无非翁瑞午之流,再有,便是些京剧票友,都是些在当时文人眼里不入流的角色,谈何高谈阔论?这事实在荒唐。一个人一旦沉寂,谁都可以来踏一脚,甚至不惜拿你当替死鬼。

陆小曼并未被世间的霜刀雨雪击垮。后来,她自丧失徐志摩的阴影里走出,重新捡起一支笔,创作长篇小说、散文。后来,又将那支画笔重新拾起,拜师学艺,潜心绘画,专攻山水,直至解放后,供职于海画院,做起专业画家。

翁瑞午临终前,特地交待自己大女儿,要善待陆小曼。缺乏收入来源的陆小曼,在生命中的最后几年,也不时被翁瑞午的女儿接济着。

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何以落得如此收场?

她常常一个人寂寞地在家看英、法原版小说。没有儿女,唯一与堂侄女陆宗麟来往密切些,晚年饮食起居,均得益于这位堂侄女的照拂。

陆小曼职业画家的身份,一直被遮蔽着,她的后半生仿佛都活在徐志摩坠机的阴影里,更包括不见容于公公徐申如的法眼。她从不辩白,只默默整理先夫作品集,临死也不忘嘱咐堂侄女陆宗麟,一定要将那些尚未出版的徐氏文集妥善保管,以便日后交给相关部门。

徐志摩的日记,因各种原因,未能面世。据日记中透露,彼时的陆小曼已经同意他的要求,择日搬去北京长居。只是他们都未等到那一天,并非外界疯传的陆小曼不肯迁居北京。

儿子死后,作为公公的徐申如,每月寄一些银两,给这个守寡的媳妇度日。当某一天,徐申如得知一个叫翁瑞午的人,已经居到媳妇家,愤然拒绝提供一切生活保障。

彼时,陆小曼患有昏厥症,翁瑞午的推拿功夫了得,时不时亲自上门帮她推拿治病。两人又同好京剧,切磋晚了,翁索性留宿于陆小曼楼下。当他得知徐申如的决定,索性赌气搬到陆小曼楼上搭铺。

日后,翁瑞午负担起陆小曼的一切开销。

这些事,都是陆亲口对她身边友好说的,应该不妄,也无须遮掩。这样的事,以当时的眼光揣度,实在“有辱门风”?故,连徐志摩的故友也写信规劝,让她离开翁瑞午。基于朋友的道义,他是否觉着,作为著名新月派诗人徐志摩遗孀,与一个不入流的男人厮混,难免有辱先夫名声?

陆小曼并未听从他人劝告,偏偏一意孤行。她说,自己对翁瑞午,只有感情;对徐志摩,才是爱情。这话,让人信。翁瑞午死后,当年驰骋北京社交界的名媛领袖,终于戒掉抽鸦片的恶习,一技傍身,做回独立自己。

对山水国画,素无好感,主要是受不了那种处处张显的大气魄。我一直主张自小格局里窥视大气象,这么着,一直回避国画山水。直至看了陆小曼的山水,才慢慢转变些初衷。

说来也是曲折的。

我是先知道她这个人的历经,然后替她有了抱屈之心,继而为她的缄默折服。这个女子,她默默担着难处,不与人言,然后发愤用功,寄情山水。由于多病,她从不出门,纵览山水风光,无从谈起。她一个人默默呆在家里,将心中的山水泼于宣纸上,不免有“病多无处寄”的凄凉。我以为自己慢慢懂得了她。对她的山水画,格外多看几眼,看着看着,便也入了眼。不比张大千、黄宾虹等大师,他们一生中的大多时间,均在饱览名山大川的旅途中度过。陆小曼没有这么幸运,她的绘画,一直靠自己的悟性以及想象力,这分外艰难——面对没有根基的吟唱,该有多么寥落寡合。

一个弱女子,被人误解终生,她也不以为意,只是默默跳脱出来,做自己的事。一九六五年四月三日,她在上海华东医院病逝,六十三岁。朋友送她的唯一一幅挽联:

推心唯赤诚,人世常留遗惠在

出笔多高致,一生半累烟云中

写这幅挽联的王亦令,真是懂得她。一个人一生能遇着这样一位知己,也是幸运。

晚年的陆小曼,依然与好友赵清阁唠叨:志摩要是不坐那架小飞机就好了……

这个小老太,爱了徐诗人如许经年,却一直背负着挥霍无度的非议,她甘愿认了。只是,他的丈夫坐那架小飞机并非赚钱养活“挥霍无度”的她,而是赶着去给旧情人的演讲捧场……作为妻子,她怎么不明了?只是她不愿提及,只默默将一切咽下,端庄,体面。作为局外人的我,禁不住替她寒心。

回头说她的山水,是瘦的,壁立千仞的高山谷地,衬着寥寥几棵树,放眼而去,一片苍茫,像人的心境,迷蒙着,有大哭的冲动在里面,但偏偏忍住泪水。陆小曼画笔下的山,皆是远山,与人世隔了一层,并非热山闹水,是冷的,寒的,拒人的,唯独树离人近,可伸手触摸。画上有许多前辈大家题识。她不言语,只拿起一支笔泼墨,浓淡相宜,洗净铅华。还是女作家赵清阁说的,自从徐诗人死后,她从未穿过一次红旗袍。那么,她笔下山水的冷,寒,寂,与她的心境则是相辅相成的。

原来国画山水可以这样呈现,它纠正了我以往的偏见,这并非墨的堆积,壮美的东西,不在名山大川,不在大写意大泼墨,但凡将一颗心融进去,自有气象,旁逸而出。

看陆小曼山水,适合初春时节,万物尚未醒转,或许一个人去往郊外,不见青绿,然后郁郁回转,在灯下一张张翻陆小曼山水册页,渐渐地,有了安慰。这哪是看画呢,分明是循着一个才华出众女子心迹,重走一遍人世,它是冷的,逼窄的,委屈的,可也分外有力。人活一口气嘛,古话这么讲。

这口气,也长,也短。还是张爱玲悟得透: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一口气,不会长于百年,还较什么劲啊,索性都不在乎了,于是埋首专攻山水。她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成全自己。

人是要成全的,不能老堵着。老堵着,气则不畅达,这是中医理论,用在人生里,也恰当。

一九五六年,陆小曼与王亦令合作翻译《泰戈尔短篇小说集》、勃朗特自传体小说《艾格妮丝?格雷》,还合编通俗故事《河伯娶妇》……除《河伯娶妇》得以出版以外,前两本书,因各种原因未能顺利出版。日后,手稿也随之遗失。若要说才女,她是担得起的,绘画、翻译、写作,哪一样,她不做得绘声绘色?比起别人的风生水起,只是她的才女身份被叵测的命运生生遮蔽了。她留给人们的身份,更多的是,二三十年代北京社交界的交际花、王赓前妻、徐志摩遗孀……任凭怎样才华出众,也推不翻这三重大山的阴影。

较之男人来,女人永远处于弱势,才女更不能例外。明慧貌绝的陆小曼,到末了,却落得非议满身寂寂而终——还是那句话,女子的出色,大多没有圆满收梢。林徽因那样的,人人赞,人人夸,实在是个异数。

钱红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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