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审太平天国
□宗城
太平天国是中国近代史绕不开的事件。当英国等西方国家在工业革命的路上狂飙，老迈的清王朝却陷入战争泥潭，面临亿万计的人口损失（葛剑雄《中国人口发展史》称，太平天国战前与战后，中国总人口减少一亿一千两百万，1999年，葛剑雄等学者推算，光是太平天国主要战场就损失八千七百万人口），这对依靠青壮劳动力的农业帝国而言无疑是重创。太平天国运动不但加速了清国的衰弱，也客观上推动了中国的西化、宗教化和汉人地方军的崛起，因此它是历代学者研究的重心。这场运动为什么发生，又为何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在评判这场运动的时候，不同政治立场和思维所折射的观念，又有怎样的不同？这些都是很值得研究的话题，而李洁非这本《天国之痒》，再次将我们引入那变革而血腥的年代。
在太平天国研究上，国内和西方都有佳作。在国内，罗尔纲整理皇皇十册资料，为后世学者提供了宝贵的太平天国研究材料；夏春涛结合社会史的知识，辨析了太平天国时清朝的社会生态以及太平天国的权力关系、军队情况；李惠民侧重于战略史，用一部《太平天国北方战场》详解了太平军北伐的战略和发展细节；王明前则从权力结构和农村政治的角度，梳理这一运动的成败得失。在西方，作者们关注太平天国中的宗教作用和它在整个中国社会变化里的影响，史景迁的《太平天国》、托马斯·赖利的《上帝与皇帝之争》等都可以一读。
《天国之痒》的故事讲得精彩，史料辨析上也没有含糊。一般的作者，在讲历史故事时无非是把史书换个模样说，事实部分完全照搬，他们以为正史或权威论文即是可靠的，所以抄的时候也一概照收，但《天国之痒》不是，比如作者在讲到金田起义年份时，短短一句话，考证起来就下了很大功夫。那句话出自太平天国将领李秀成，无论是1946年的郭廷以《太平天国史事日志》，还是罗尔纲的1979年再版的《太平天国史事考》，都引用这句话作为重要信源，即：“道光三十年六月，金田、花洲、陆川、博白、白沙同日起义。”但李洁非发现，岳麓书社出版的《李秀成亲供笔记》里写的却是：“道光卅年，十月，金田、花洲、六川、博白、白沙，不约同日起义。”顺藤摸瓜，此手迹原稿为“湘乡曾八本堂藏”，乃是曾国藩杀李秀成后，雪藏李氏供词手迹原稿，经其子孙流传下来的。所以，如若罗尔纲等人看到这份手迹，是不会把“十月”写成“六月”的。难得的是，对这一字之差，《天国之痒》有详细的辨析，由此可见作者的用心。
李洁非同时指出：洪秀全借上帝名义，聚众起义，但他对基督教的理解非常片面甚至存在误解。比如：在基督教教义中，上帝附体于人是大忌，但洪秀全却确认了东王杨秀清的天父附体。又有一次，洪秀全落榜大病，梦中见到上帝批驳孔子，他的心灵受到极大鼓舞。洪秀全凭借被误读的宗教，加上冯云山等人的卖力组织，聚集起了一批虔诚的信徒。所以，太平天国一开始就有非理性和愚昧的成分，但也必须看到的是，许多人加入太平天国不只是拜上帝，还出于对现实的不满和对贫富差距悬殊的绝望。官吏盘剥、
生活惨淡，逼迫他们铤而走险，与反清运动合流，成为清国的心腹大患。
《天国之痒》也回应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金田起义后，太平天国声势壮大，抵抗住了清王朝数次围剿，一路从广西蔓延到湘楚皖苏多地，全盛时占据了长江以南的大片地区。堂堂大清，为何在农民军面前丢盔卸甲？后世学者常归咎于清国官员的平庸无能、军队腐败，但李洁非指出：太平军能征善战是更主要的。这支军队纪律严明、作战勇猛，非一般流寇能比，甚至比明末李自成军还要高出一筹。所以，即便清国地方积累了丰富的剿匪经验，中央后来也派出了向荣等悍将，却仍然挡不住太平军的势头。到后期，如果不是太平天国内部斗争，加之湘军、徽军等地方力量的崛起，清王朝面对太平军，恐怕仍会焦头烂额。
而针对史学界关心的太平天国性质问题，李洁非援引了各方面材料，给出较为中肯的看法。需要看到的是，太平天国虽处在中国从古代走向近代的节点，但在当时，这场农民起义的特点仍是非常传统的。它没有提出更先进的建设目标，也没有超越农民阶级认识的局限，它反抗政权压迫和土地兼并，最终又回到建立帝制政权的路径上。至于所谓的宗教作用，其实是古代农民起义的常见路数，从东汉末年的黄巾军与太平道，到北宋末年的方腊军与摩尼教，再到元末农民起义与明教、清朝的白莲教等，大型的农民起义，往往都依靠宗教信仰整合思想，从而凝聚人心，焕发出不畏生死的力量。洪秀全等人尽管误读了基督教，但他率领的军队在前期恪守教条，对上帝充满了虔诚的信仰，只是后来壮大后，太平军的领袖沉溺于权力和享乐，军队也渐渐不受约束，做起了烧杀淫掠的事情。宗教信仰形同虚无，太平军的战斗力也随之消减了。
太平天国是传统农民起义的延续，注定具有明显的局限性。它起初唤起了广大底层反抗专制者的热情，对权贵和腐败的政权造成了冲击，但由于组织者自身素养的局限，它最终和李自成、黄巢等前人一样，落入了返回专制的窠臼。在运动过程中，它的滥杀、混乱比清政府军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滥杀不但没有帮助太平天国，反而迅速削弱了它的声誉，令南方民众恐惧之余，纷纷倒向了清政府军的庇护。失时势，失人心，即便后期太平天国建设者一度提出了《资政新篇》这样有先进性的方案，但在内部斗争和外部围剿下，微弱的火苗也终究熄灭了。
新闻推荐
校友们和老师一起将绿树植于校园。本报讯（记者邓林燕通讯员庞小玉）近日，博白县双旺初中18个班级的校友代表相约回到母校，为母...
博白新闻，新鲜有料。可以走尽是天涯，难以品尽是故乡。距离博白县再远也不是问题。世界很大，期待在此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