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蕉雨带烟霞 忆恩师卢公
黄如新
午后的深秋伴着阵阵凉意，小雨丝丝，打湿了老宅的古墙。如往日般打开微信，桂林的农老师发来一幅纪念卢公新作，一幅水墨山水画，远处的山掩映在云雾里，在松林蕉叶间老屋门前有位老者眺望远方，颇有仙意，画上题款：有客来，讲大话；不拘礼，任潇洒。松风蕉雨带烟霞，个中自有真趣雅，何必区区王侯家？
看罢，我百感交集，每每想起卢公，总有一份伤感与惋惜。“杏坛六十未息眉，两手空空只自怜。万物静观均有极，千般翻看总无边。苏秦不愧享衣禄，南国无颜领俸钱。谱写人间悲与乐，青州那复著诗笺。”
卢公，姓卢名其猛，号尧风，又号淘气老人。他德艺双馨，博采众长，集诗、书、画、刻等诸艺于一身，作品多次获国家级大奖。1992年8月1日钦州港奠基，作为钦州市德高望重的书法家，卢公受政府有关部门重托，亲自执笔并雕刻了奠基石。
卢公离我们而去已十多年了，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08年一月的寒冬，那一年的冬格外寒冷，那天还下着小雨，卢公躺在病榻上已不能起来，我握着他冰冷的手久久不能言语，匆匆的一别，没想便从此与卢公相隔于天外，我宁可相信人真的有往生，卢公只是作了一次远行，在天外的山水间他依然在等我们，在一个兰香满园的日子，我们相聚于他的雅居吟诗作对、把酒当歌……
能在此生中师从卢公，是我的福分。忘不了他爽朗的笑声，忘不了他如孩童般的真趣。
卢公的家在城东缸瓦窑村，一间不很大的瓦屋，名曰解颐斋。解颐，源于《汉书》匡衡传，“匡说《诗》解人颐。”解颐即大笑不能止，开怀欢笑也。穿过小小的庭院，特别腾出了一间书画雅室。卢公一生崇尚朴实、率真，所以画室名“抱瓮轩”。抱瓮，《庄子》外篇之天地，孔子学生子贡游晋返楚时，见一老人一次又一次地抱瓮浇菜，子贡说：“何不用桔槔（一种汲水机械）来浇水呢？省力又省时。”老人说：“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老人认为用机械汲水就是用心机做事，为人要朴实地道，不设心机。“抱瓮轩”约十来方，干净整洁，窗台下摆着一张画台，台面放着笔、墨、纸、砚、印等，靠墙的另一侧有一个比较旧的木书架，整整齐齐地放着些关于诗、书、印等书籍，及卢公的各种获奖证书。偶尔窗外会飘来一缕竹子的清香……
卢公平易近人，豁达开朗，幽默风趣，热情好客，平日时有文人骚客来舞文弄墨，互相切磋，谈古论今，提到有趣的事儿，大家开怀大笑的声音总会惊动瓦檐上胆小的麻雀。
卢公爱“拈花惹草”，尤爱兰，所以园子里总少不了兰香。记得有年开春时我和农博昌老师、成世师兄三人又相约去拜访卢公，一进门，卢公欣喜万分：“你们来得是时候，今年墨兰开了！”果然是一支娇美的墨兰，墨绿色的瓣儿如舞女般在微风中轻歌曼舞。卢公小心翼翼地把墨兰搬进抱瓮轩：“外面风大，闻不到兰香。”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像极了如获珍宝的孩童。即兴赋诗：“庭前土钵种幽兰，岁月清泉度暑寒，不与春花争艳色，苍苍自得雅人看。”农老师展开宣纸，师兄在桌边做“小镇子”，我自然是磨墨的“书童”，卢公提笔挥毫——画兰破凤眼，画竹个个破，画松要有松骨，用笔抑扬顿挫，疏可走马，密不可插针，要学画好这四君子，我们首先要学习它们的品格，如梅之坚强，兰之谦逊，竹之正直豁达，菊之顽强高洁，松之沉稳坚毅。
卢公一边画一边给我们讲授作画的技巧及为人处世的道理。而他自己便是我们作为学生的楷模，处荆棘仍自安，踏崎岖如轻飏。老人家一生历尽沧桑，仍然无怨无悔笑对人生。
卢公敬重郑板桥，尤喜郑翁写之兰、竹。卢公写兰、竹，还好写松、菊、花鸟鱼虫、山水……老人家的画如其人，有郑翁的潇洒自如，坚毅的风骨，更多了一份真趣、诙谐，可惜留存下来的作品不多。我有幸珍藏了一幅卢公和农博昌老师合作的山水画，卢公题款：“巫山云，百朵千层，观不尽。沧海中，奔腾天际仍迂回。”笔锋挥洒自如，如风中柳絮，又如劲松锵锵，刚柔并存。农老师的大写意山水纵笔飘逸，墨彩飞扬，巫山云雨踏轻舟的感觉尽收眼底，和卢公的提款浑然一体，实为一幅完美佳作！这是我离开家乡第三年的春天收到的礼物。想到两位恩师对我的厚爱，此时的我，双眼也模糊了……
卢公的书、印独树一帜，得郑翁“六分半书”的精髓，亦融入了颜、欧、柳的神韵，博采众长，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从笔锋透出的飘逸带有一种个性的不屈不挠、古朴卓雅的松骨！老人家虽集诗、书、画、印等诸艺于一身，桃李满园，作品多次获国家级大奖，并数次入选《世界华人艺术大奖》名录，依然是两袖清风。庭前青砖绿瓦幽兰香，不见堂上雕梁画栋，一直没有什么积蓄，那年获《世界华人艺术大奖》，正好我们去拜访他，提及此事他老人家笑呵呵地说：“嗯，这次厉害啦！要到美国领奖啦，不过就去不了啦，坐飞机才行，飞机票买不到！”说话间已备好纸墨：“来！开笔啦！开心就是奖励！”说起奖励，师母及卢公慈祥的笑容油然而生。当年尽管生活拮据，卢公却常常帮助我们，常送纸墨以作鼓励。有时连师母养的几只鸡也成了奖品。作为学生，我们不但没交学费，也没礼物送老师，反而把师母辛辛苦苦养的鸡当桌上佳肴，真的过意不去，卢公却说：“我们人少，一只鸡我和师母一餐吃不完，新鲜才好吃，你们正好来帮吃啦。”说罢，师母早已生起了火，燃起的柴枝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师母微笑的脸，炊烟弥漫着屋子，从师母瘦弱的身边飘过，往窗外一直飘向原野……
那时的我们住在乡镇，交通也不怎么方便，绘画材料非常缺乏，每一次去拜访卢公，他都会分些宣纸、颜料给我们带回去。通信对于我们也是一种“奢侈品”，电话是没有钱打的，所以卢公常常以书信来鼓励我们学习，教授我们绘画技巧，鼓励我们多参加画展，可以和前辈们交流学习。至今师兄成世仍珍藏着1986年我们正就读高中时，卢公写给我们的亲笔信，朴实的言语间，蕴含着卢公对我们殷切的期望和关怀。我亦珍藏着卢公为我刻的两枚印章，一枚是刻我的名字，一枚是闲印，刻的是“博”字，清晰地记得老人家当时对我说的话：“如新啊，我送你两枚印章，这个博字就是希望你博学多才，以后学有所成。”这两方印一直跟随着我穿行在都市与城乡之间，陪伴着我一路风雨兼程，内心有一份对恩师深深的感激，在我成长的每一个阶段，他如同航标般为我导航。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如此，一路风雨兼程，良师益友伴我行。
十年了，岁月在不断洗去被封尘的往事，每一次贮首在卢公的画作前，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似在眼前，那孩童般爽朗的笑，提笔挥毫的神情……在记忆的深处一次次地重现。深信着冲开这天地间朦胧的屏障，远行的他，小憩于松涛溪水间，乘烟霞垂钓，抚琴吟歌。一壶香茗邀月，骚客举杯共醉。巫山百转千回，击起浪花千层，淘气仙翁踏轻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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