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 电话号码
○○吴一筠
母亲89岁那年去了福利院。
那天正好是母亲节，我给母亲买了一部手机。我把手机号分发给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存在各自的手机里，嘱咐大家为了母亲二十四小时都要开着手机。我还把我们五个的手机号按顺序存入到母亲的手机里，便于母亲操作，她想打给老大就按“1”，想给老三打就按“3”，以此类推。这样，母亲一个人在福利院就可以随时给子女打电话聊天，不会感到寂寞。
母亲拨打老三——跟她住了快三十年的儿子的电话最多，她已经习惯了听儿子的“唠叨”，而我在电话里会要求她做什么或吃什么，她不一定乐意。老三在电话里讲的她都听。其次，母亲喜欢打电话给她的小女儿。母亲很活泼，爱唱爱跳，这点与小女儿很投缘。母亲只要接通小女儿的电话，双方聊不到三句，母亲就会手舞足蹈，有时干脆就唱起来。福利院里其他人看到很不理解，以为这个老太太脑子有问题。其实不然，接听电话时，远在南宁的小女儿往往在电话里唱起歌来，母亲听了高兴，母女俩干脆来个“电话小合唱”，周围的人看了也跟着乐。
母亲在电话里和大女儿讲话则倍显温柔，她告诉大女儿她在福利院很好，服务员对她照顾周到。她要老大多注意身体，路远就不要来看她了。老二每周会到福利院来看她好几次，陪伴她。对小儿子，她就会说：“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连个电话也不打。”她等不了了就打电话过去，一听到小儿子的声音她的怨气全消了，小儿子的幽默常常逗得她哈哈大笑。她对小儿子说：“你忙你的，不用牵挂我，我很好，这里有你二姐呢！如果没有空就不要急着来……”等等，等等。
有时候，听母亲打电话的那个亲热劲，我就故意逗她说：“妈，看你多偏心，你对大姐、对弟妹那么好，跟她们说话特别客气，怎么不对我好点，我为你做那么多事，你都不满意。”母亲则回答说：“谁叫你在我身边？你知不知道‘远香近臭，隔着篱笆鸡屎臭\’的道理？你就是隔着篱笆的那个。”母亲接着说，“怎么啦！嫌我了是不是？我五个儿女五盏灯，东方不亮西方亮，我拉哪个不行！”我马上对母亲说：“你不要拉了，我就是你那盏永不熄灭的灯。”母亲马上改口说：“我就赖着你，怎么样？你撵我我也不走。”我说：“妈，我逗你的，我爱你，我为你养老送终。”母亲这个老小孩常常弄得我哭笑不得。
母亲的手机从不离身，她担心子女打电话时她听不到电话铃声。让她更高兴的是孙辈们打来电话问候，甚至曾孙也会打电话给她，这会让她高兴一整天。
我们最担心的是半夜接到母亲的电话，怕听到不幸的消息。2011年10月17日早上6点多，母亲来最后一个电话，这是福利院的人用母亲的电话打给我的，说母亲不行了。我放下为母亲准备好的早餐，急忙坐车赶往福利院。当我赶到时，母亲平躺在床，气若游丝。我贴着母亲的耳朵轻轻喊道：“妈，我来了！”这时候，我看见母亲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我打开母亲放在茶几上的播音器——这是母亲一再交代我的。母亲一生爱唱歌，走的时候希望有音乐陪伴。一曲“慈祥的母亲，你是美人中的美人……”飘荡在福利院，歌声轻柔婉转，牵动着我的心，陪伴母亲走向天堂。
那年，母亲91岁。她的电话一直存在我的心里。说不定哪天我的手机来电会出现那个熟悉的号码，那一定是母亲在天堂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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