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身边，有这样一群精神卫生防治员——他们用关爱编织家庭防护网
图为纪天亚（右）在随访贾金才，坐在门口的则是陪同的羊角山卫生院院长张毅。
今报记者石红星 文/图
“这段时间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啊，就是肩膀还没好。”
“那你每天都按时吃药了吗？”
“是啊。”
……
这是8月3日，柳州市鱼峰区羊角山卫生院女医生纪天亚，在随访中跟精神病患者贾金才的一段对话。谁曾想到，这个发病时总“叫嚣”自己本事很大，要管整个小区，谁也不听劝的男子，竟对这名弱女子这么“服贴”。
纪天亚是柳州基层精神病防控首道防线精神卫生防治员（以下简称“精防员”）中的一员。发现、筛查患者并进行登记管理，监促其服药，了解、掌握其病情，观察并及时处理其服药过程中可能发生的不良反应，指导其康复回归社会，防止其肇事肇祸，是精防员的日常工作。
连日来，记者跟随纪天亚和河西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精防员覃医生，随访精神病患者，了解了他们重要又鲜为人知的工作。
1
“号称权力大”
男子却只服她
在羊角山卫生院院长张毅的便装陪同下，纪天亚来到燎原社区，敲开了贾金才的家门。看到纪天亚，贾金才赶紧笑呵呵地把大家迎进门。
纪天亚说，很多患者都不承认自己有精神病，看到穿白大褂的比较抵触不利于随访，同时他们也不希望看到穿白大褂的时常进出自己家门引起邻居议论，所以随访时精防员都是着便装。
房子尽管老旧，布置也很简单，但收拾得很整洁。58岁的贾金才脸色红润，衣着干净得体，根本不像精神病患者，只有当他张嘴说话时，记者才发现了一些端倪：每回答别人一句问话，他都会先说一大堆铺垫的话最后才会答到点子上。
“像他这样的逻辑，我们叫病理性赘述。”纪天亚说，对这种患者，不能打断他的话，否则他又会从头说，她也因此练就了很好的耐心。
贾告诉记者，他是1983年与一工友打架时被对方打伤头部，埋下的精神病“祸根”，并在10年后开始发作，后被医生诊断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23年来多次旧病复发。
最近的一次就在今年5月3日。纪天亚介绍，由于服药不规律，贾像以前一样，又表现出了话多兴奋，自称权力很大很有本事很能干，能办很多大事，要请很多大人物吃饭，要管整个小区，让别人无条件服从他的话，否则就吵闹、骂人甚至要打人等异常行为。
得知贾的病情有反复后，纪天亚于是建议家属赶紧带贾去住院治疗，但贾又哭又闹死活不同意。经家属同意，医院对贾进行约束治疗。贾病情稳定后，5月23日才出院。
“他很听我的话，有时半夜想不通，还经常打电话向我寻求帮助。”纪天亚说，去年11月和今年3月，也是她在随访中发现贾又发病，于是赶紧开了介绍信给家属带去住院。
2
接受管理后 他们与常人无异
记者从柳州市精神卫生防治办公室了解到，今年上半年，包括六县在内，柳州精神病患者就肇事肇祸多达834起。不过，这些患者，基本上都是之前未被发现并纳入管理的患者，或是患者和家属不接受、不积极配合精防员管理。要是没有基层精防员，精神病患者肇事肇祸的现象将更多。
接受和配合管理的患者则较少出现这种现象，“因为愿意接受和配合管理的患者，很多人都会听我们的话按时服药，不乱停药，病情就不会出现反复。”柳南区河西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精防员覃医生表示，即使有人因服药不规律或其他原因出现旧病复发的苗头，精防员也能及时发现并及早给予处置建议，尽量避免患者伤人、伤己、毁物。
记者跟随覃医生随访的精神病患者阿龙，自接受管理以来，就从未再发病，不但生活完全自理，还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能去买烟，会看报纸，会打扑克，与常人无异，只是性格很内向，不喜欢说话。
54岁的阿龙，和75岁的老母亲张阿婆住在河西路。阿婆介绍，阿龙17岁时，因考不上高中，受刺激而“疯”了。他曾爬到房顶去闹事，还曾从柳州花三天三夜时间走到柳城。经过多年治疗，病情稳定后，阿龙也曾一度到厂里去上班，但只干一个多月就被厂里辞退了。
“覃医生每年至少要来随访我儿子两次，并给我儿子和我做体检。”张阿婆说，每次她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去找覃拿药，覃都会不厌其烦地询问阿龙的病情，所以阿龙很听覃的话，一直自觉按时服药，病情控制得很好，她也不用过以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纪天亚告诉记者，她也有不少积极配合管理的患者，病情控制得很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其中有个很漂亮的女患者，结婚时还专门给她送来了喜糖，如今对方还帮丈夫打理生意，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3
游离监管外 成“不定时炸弹”
据柳州市精神卫生防治办公室主任、柳州市福利医院副院长李世良介绍，为鼓励精神病患者及家属接受登记建档并积极配合管理，柳州市严重精神障碍管理治疗项目实施方案特别规定，对接受登记建档和管理的市区贫困患者，其一年药费经医保报销及符合条件者通过医疗救助进行补助后，剩余个人自付部分该项目还可给予1400元补助；同时，给予免费复诊和检查，并对积极接受精防员随访和开展护理宣教的患者及家属，每次分别给予10元现金“奖励”。
“尽管政府（有时）倒贴钱来给他们看病和接受管理，但仍然有近半患者及家属不愿意登记建档和接受管理。”李世良无奈地说，由于人们对精神病认识不足，对患者缺乏理解和同情，避之惟恐不及，导致患者和家属产生“病耻感”，担心被邻居、同事知道而不愿意接受登记和管理，发现患者发病就偷偷送医，甚至干脆把其关锁在家中，不但会延误病情，还成了时刻威胁社会安全的“不定时炸弹”。
“我这里就有一个患者，最近病情出现波动，醒来就骂人，只有吃完药睡去才安静下来，我早就叫他家属送他去住院，但对方就是不愿意。”纪天亚告诉记者，这名男患者是鸡喇村人，已经60多岁，与弟弟住在一起。患者7月18日旧病复发时，她就只给对方一周药，让其弟弟一周内赶紧把人送去住院，但被对方以没钱住院为由拒绝，只是坚持让她继续给免费药物，不给就骂她。
纪天亚表示，患者病情出现反复，她不能擅自给患者调整用药或药量，必须去找精神科医生治疗，因为自己不是精神科医生，没有开药的权限。“我很担心等他肇事肇祸再强制送医就太晚了，我准备跟精防办的医生商量下，是否要提前跟公安部门报备一下。”她很是为难地说，因为国家明文规定，精神病患者住院须是患者或家属同意，或者当其肇事肇祸时才能强制住院。
去年社区发现了一名女患者，就叫其丈夫带她找纪天亚建档。不曾想，女子一看到纪，就指着大骂她是特务，还想冲上来打她，幸好被其丈夫拉住。
覃医生介绍，现在她管辖的6个社区，筛查出来并已建档的患者就有202人，但只有101人同意她管理，“被患者和家属拒绝、谩骂甚至吐点口水，那还是小事，只不过是受委屈。”她说，最担心的是患者突然发作伤人。有的精防员去随访时，就碰到过患者拿着把刀守在家门口不让进，让人胆战心惊。而不久前，融安县一乡镇卫生院的精防员，在劝一名发病患者去住院时，更是被对方持刀砍断手臂肌腱。
4
每名精防员 要管百余患者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李世良坦承，尽管柳州的精防员队伍已“拉”了起来，在基层撒下了一张精神卫生防护网，减少了患者肇事肇祸的现象，但这道防护网仍有不少薄弱环节，需要政府和社会重视。
“最突出的问题是，精防员太少，患者太多。”李世良告诉记者，柳州的精防员，每个乡镇卫生院或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只有一名，管辖范围为卫生院覆盖的乡镇或卫生服务中心辐射的社区，基层精防员不过120多人；而他们要面对的登记在册患者就有1.5万余人。每人要监管100多名患者，患者多的辖区，一个精防员要管七八百人。
李世良表示，这还不包括那些尚未被检出和建档纳入管理的患者，如果按照精神病流行病学的发病率10‰计算，柳州约有3.8万名精神病患者，精防员实际要面对的患者只会多不会少。因此精防员必须提高检出率，要尽可能去发现、筛查辖区内未被发现的患者，为其建档纳入管理消除埋藏的隐患。
尽管柳州有7家医院能够收治精神病患者，但精神病床位加起来只有区区1500张，注册的精神科医生不到120人，绝大多数精神病患者不得不居家服药治疗，基层精防员的监管压力可想而知。
“尤其是那些乡镇卫生院的精防员，因为患者都是散落在各个村屯里，去筛查、随访很麻烦。”李世良说，有人只能开摩托或乘坐客车，来回油钱难报销，因此不少乡镇精防员都是通过村医来搜集患者线索和了解患者病情，导致报告率和管理率比较低。
而且，柳州的基层精防员都是兼职的，有的甚至由护士兼任，水平参差不齐，平时除了要监管精神病患者，还要承担所属基层卫生机构的其他工作，压力很大。加上经费少，有些卫生院或卫生服务中心也未按要求把补助发给精防员，致使精防员工作积极性不高、人员流失频繁，对公共精神卫生防护颇为不利。
对此，李世良表示，除了加强宣传，消除社会偏见岐视，让精神病患者及家属不再讳疾忌医接受治疗和管理，他们还将对精防员加强培训提高业务水平，争取上级政府更多的经费支持，稳定队伍，提高严重精神障碍患者检出率、管理率和治疗率，降低精神病患者肇事肇祸的现象。
（文中患者及家属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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