剌英洗完脚,便又拿起一把剪刀修剪脚掌
剌英洗完脚,便又拿起一把剪刀修剪脚掌上的茧甲,她用剪刀去除多余茧甲时发出嘎嘣嘎嘣很响的声音。她的双足由于幼时缠足,十个脚趾都被折弯深嵌于脚心处,与脚掌成了一个平面,整个样子看上去丑陋怪异且又惊心动魄,又由于平日用长长的裹脚布裹得太严,双脚便时常散发出很浓重的臭味,即使涂上层层厚重的香粉也很难将这味隐了去,因此,她每天不得不花去很多时间洗弄自己的脚趾,她为此颇为烦恼。
剌英洗濯完毕穿好鞋袜便进了自己居住的北屋,她费劲从柜底下弄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
剌英说,秋先生,狼咬,我要你二人上一趟兰州。
秋先生和狼咬说,今儿天就去吗?
剌英说,是,而且要立马上路。
秋先生和狼咬说,那好吧。
剌英说,这罐里有三千个白元,你们拿好。
秋先生和狼咬接过罐子。
剌英说,钱就由秋先生保管着,你要用褡裢小心盛好。外面兵荒马乱的,一路上强人经常出没,世道不太平,带这么多钱,要格外操心。
秋先生说,是,我们会小心的。
剌英说,兰州城立马要开战了,再推捱几天怕误了赎转尕祥的事。两千个白元交给尕祥的长官,长余的一千个白元打点长官左右,剩下的钱供你们途中花搅。秋先生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心又细,又有心计,这事你要多操心费力。事成后就领着祥娃赶紧回来,免得我在堡子里揪心等。
秋先生说,东家,我们一定按你吩咐的去办,尽量把这件事情办成。
剌英说,狼咬,你是个粗人,秋先生是惯出过门的,你没怎么出过门,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事事要听秋先生的,你只是秋先生的助手,明白了吗?
狼咬说,明白了,我听秋先生的就是了。
剌英说,那你们就立马上路吧。
狼咬和秋先生齐声说,好!
狼咬和秋先生将钱在身上藏匿好,又各自背了几个锅盔大饼,并带上一只硕大的水葫芦,就一同上路了。
七日后,出门办事的狼咬回来了,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当时正值午时,下地做活的伙计们都回堡子来吃晌午,他们每人一手夹着两颗半黑的麦面大馒头,另一手则端着一大碗菜叶和面汤酿酵成的泛着清酸气味的浆水,就着一根根生葱蹲在地上豪嚼吞咽着。下苦人食量大,吃相显得香美且贪婪,惹得立在一旁的剌英都暗暗咽了几口唾沫,同时,伙计们食用生葱所散发出那种浓烈的臊辣味浮荡在剌英身边,刺激得她的鼻腔痒痒的。
狼咬就是在这个时候踉踉跄跄闯进堡子的,只见他满身血迹,右臂的前半截胳膊丢失了,半截胳膊处尚兀自滴着黑红的血水,脸色蜡黄得像蒙了张黄纸表,神情十分地委顿凄楚,整个人脱了形,与往日的狼咬比较简直判若两人。
与狼咬一同搭伙出门的秋先生竟未回来,剌英托付他们所要赎转回来的儿子尕祥更是不见踪影。
大家望着失魂落魄的狼咬都大吃一惊,一时停止了吃晌午这件事,他们纷纷将吃剩的半块馒头塞在自己的衣兜里,立起身呆望着狼咬不知所措。
剌英见此光景头脑嗡地响了一声,差点一头栽倒地上,她马上意识到狼咬他们出事了。
剌英上前急问,狼咬,你这是咋了?我儿尕祥呢?秋先生呢?你们是不是遇上了劫道的土匪,尕祥和秋先生是不是叫歹人给害了?快说话呀狼咬,急死老娘了!
剌英说到最后声音中竟带了哭腔。
狼咬一脸痛楚地说,东家,事情办……办水了,秋先生起了坏心,白元都被他背着跑了……
狼咬说到这里伤痛加上心痛竟乍然昏倒于地上。
剌英闻此,愣怔了片刻,旋即也仰身晕厥过去。
二
夜已经很深了,剌英躺在炕上仍睡不着。剌英望着床边灯柱上的煤油灯出神发怔,灯瓶里的煤油快要熬干了,灯焰发出轻微的噼啪暴响,灯苗像一个舞蹈者立在瓶口跳跃不止,将整个屋子映照得充满动感,这动感使剌英觉得这屋里的环境有些陌生,像是置身于堡外的某个从未到过的去处。剌英的身下铺着一条三十斤重的绵厚的羊毛毡,中间隔着一层粉底碎花的新西布床单。剌英从未感到这条毛毡会是这样硬扎硌身,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叫哑姑给上面又铺了一条绵软厚柔的毛蓝色的老土布床单,但这种感觉仍驱之不去。往日她睡在这条毛毡上,被其轻微地硌扎着,浑身觉得痒痒的,还怪舒服的呢。今晚的感觉却大不一样。
哑姑见剌英屋里的灯一直亮着,几次从自己居住的耳房来到北屋,催剌英早点熄灯歇缓,但剌英对哑姑的催促不理不睬。她不瞅哑姑,也不和哑姑说话,偶尔发出一声沉重的长叹。哑姑于是坐在炕沿边陪着剌英,哑姑也不想回屋睡觉了。直到灯盏里的油干了,哑姑准备再添油时,剌英才开口说话。
剌英说,甭再添油了,你回耳房睡觉去吧,明儿早起还要做活呢。你也甭再管我,我不会有啥事的,有事,我再喊你来。
哑姑于是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睡不着觉的剌英心里一直琢磨着秋先生背叛她卷款私逃这件事。剌英不相信秋先生会干这种事,秋先生在堡子十来年了,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秋先生是个书力人,读书识理,深明大义,他做事一直亮豁干散,不曾出过什么差错。剌英也待他不薄,剌英给她优厚的酬金,剌英甚至把自己的身子都给了他,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要干这种事,要干早就干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秋先生经常收账,掌管着堡子里的钱财,身上曾携带过比这更多的钱,携带更多钱的时候秋先生都不曾起坏心,怎么这会儿会为区区三千个白元背弃她?剌英对此想不通。(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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