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年过出富滋味
□廉德忠
我的家乡平阴县有一句俗语“穷日子富年歇”。意思是：劳作了一年的人们，应该歇一歇了；过了一年的穷日子，可以“阔绰”一下了。
上世纪70年代初期，农村是靠工分过日子的。除极少数劳动力多的人家外，很多人家比较贫穷。我家也穷，只有过年的几天才能吃上白馒头。腊月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母亲把锅碗瓢盆全部洗涮一遍，洗完之后手冻得抖个不停，她甩甩手在棉袄上一蹭水，又去忙活别的事情了。腊月二十四，是祭扫的日子。这一天，父亲用竹竿绑一个笤帚，把几间老屋从房椽到墙面都划拉一遍，蜘蛛网和尘土落在他的头上或者后背上，不时被呛得咳嗽起来。我们兄妹拿了扫帚，打扫院子和大门外的街道，把柴草和牛圈也整理一遍，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年的到来。
腊月二十七，是东阿镇大集。这一天，父亲会带着我们兄妹几个去赶集办年货：买几棵白菜、萝卜、芹菜，还有豆腐、豆腐皮；割两块二三斤重的肉，一块一家人过年吃，一块留着年后串亲戚；根据家里屋门的数量，买几副门对子（春联）；还要买两挂10头的鞭炮和几卷“滴滴金”，给妹妹扯上一根红头绳。“滴滴金”是一种用薄纸包上火药捻搓而成的极细的纸卷，夜晚点着会“呲呲”地闪耀金色的火花，是男孩子的最爱。这样，过年的热闹光景就买回家来了。赶完集，我们兄妹几个分别背着菜蔬，一脸幸福地跟着父亲走回家。这时，母亲已经蒸好一锅白馒头和一锅黄灿灿的年糕。看到我们回来，母亲分给我们每人一个白馒头一块黄年糕。走了十几里路，又累又饿，馒头年糕几口就吞到了肚子里。再回过头看时，馒头和年糕已经悬在屋梁上高高的干粮架子上了。
终于等到了大年三十。天色暗下来了，父亲拿过几页火纸、三个鞭炮、一壶酒，领着10岁的我到祖坟林地去请家堂。父亲把火纸点燃，再将三个鞭炮引燃扔向空中，将酒洒在爷爷奶奶的坟前进行浇奠，随后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三个头，嘴里说道：“各位老人家，回家过年了。”回到家，天已经很暗了，点上煤油灯，父亲又开始在堂屋中间的桌子正上方挂上家堂轴子，在轴子前面放一碗生肉、一碗豆腐、一碗生白菜，轻声说：“各位老人家就坐吧。”那种庄重和严肃，使我分明感到爷爷奶奶已经来到了家里，要和我们一块吃饺子了。
然后，父亲和母亲开始包饺子，我和弟弟妹妹点着“滴滴金”，用手甩着，跑到了大街上。大街上已经有很多孩子了，他们有的用“滴滴金”画一个圆圈，有的甩一个“8”字形，还有的甩出五角星的形状，闪闪烁烁的图案在年三十的夜晚煞是好看。有的人家开始烤秸料火了，我们围拢过去把手伸向火，有的还把屁股凑近火苗烤一烤。大人们边烤手，边笑骂道：“烤得你一年光放屁！”笑声随着火光在夜晚荡漾开去。这是我们那一带的习俗，几乎家家烧烤的材料都是一把谷草，寓意辟邪除灾、迎祥纳福的美好愿望。我们烤完这家的，又去烤那家的，跑得满头大汗。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下好了水饺，用三个碗各盛上三个水饺，让我先端到轴子前面的桌子上，等在桌子前面把汤水浇奠完，才能端下来吃掉。父亲也端上一碗出去，在院子各处浇奠。最后，走到院子外把饺子和汤水全部倒掉。父亲说那是给无家可归的人留的，让他们也吃一顿年夜饭。按照习俗，年三十的晚上大人孩子都是不能睡觉的，我们那里叫“守家堂”。吃过饺子，我和弟弟妹妹便钻进了被窝。父亲和母亲也坐在炕上，盘算起下一年的光景来。后来，我才知道年三十的晚上还要炒几个菜，陪回家过年的已逝老人一起喝酒的。只是我家穷，那壶酒是父亲从别人家借来专门请家堂用的，炒菜喝酒当然就省去了。
大年初一早早吃过饭，父亲就领着我到村里的长辈家里拜年，碰到有挂轴子的，我就“扑通”一声跪下磕三个头，然后起身伸出手，这时候主人家就会拿出几粒花生、瓜子或者一个糖块塞到我手里。一上午下来，兜里就会攒下一大把糖果瓜子，回到家给弟弟妹妹分几粒花生、瓜子，糖块自己留下来，一直到过了正月在兜里都揣黏糊了，也不舍得吃。大人磕头之后，还要作揖，仪式感非常强。现在想来，那时全村人相互拜年，成群结队，着实热闹极了。下午，全村各家各户点上香、烧了纸，把祖先们从家堂上请下来，再送到坟头，这叫“送家堂”。我家送家堂是由父亲自己完成的，他在祖坟林地要待很长时间才回家。在老家，请家堂的仪式是最隆重的，这里面有对先人们的怀念、孝敬和尊重，更是一种精神寄托，一种血缘关系的传承……
现在想来，过年每顿饭前只能数着数放三个鞭炮，不然没响声放了，人家会笑话是过“哑巴年”；“滴滴金”要数着根数到二月二才能用完，不然看人家燃放，心里会痒痒的。这样精打细算的新年别有滋味：喜庆、满足、庄严。别人家有的我们家也有，虽然数量少、持续时间短，穷年依然过出了富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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