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入城叶红时
□任建新
秋和冬本是两个普通的季节，但自从老舍先生写了《济南的秋天》和《济南的冬天》后，它们对济南便有了特殊意义。因为在先生笔下，上帝把秋和冬的艺术“全赐给了济南”。不管这是一种文学笔法也好，有秋冬之美的城市多不胜数也罢，可只有济南令老舍先生如此垂青，仅此一点就足够我们骄傲了。
济南是泉城，泉水的首位度谁也无法取代。不过说到风景，山水是从不分家的。济南泉多水美，山也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三面环城，城在山中，山在城中，山是泉之源，泉是城之魂，三者相互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老舍先生在济南那会儿，老城还卧在山脚下，众山“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即使近代济南在老城西面新辟了商埠，依然与周边群山隔着些距离。
改革开放特别是近些年来，济南市区周边的许多山已被拥入城区怀抱，成了市民熟知的地名和身边的免费公园。不少人家傍山而居，去山上遛弯儿健身，成了很多人每天的必修课。
在老舍先生笔下，济南秋和冬的山都是诗意的，而我则更喜欢济南的秋山，喜欢先生对秋山色彩的那些描写：青黑、黄、灰、绿和藕荷色儿等，而且在秋日阳光下，那些彩色又是会变换的：“忽然黄色更真一些，忽然又暗了一些，忽然像有层看不见的薄雾在那儿流动，忽然像有股细风替‘自然’调和着彩色，轻轻的抹上一层各色俱全而全是淡美的色道儿。”读着先生的美文，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宋人清淡雅致的“秋山图”。
如今济南城里城外的秋山，除了老舍先生描绘的那种淡美外，色彩越来越丰富，尤其是一片片红叶，如赤色的云霞嵌在青绿黄铺就的山体上，成了这个季节最鲜艳夺目的色彩。望着漫山遍野的红叶，下过乡的我，脑海中常会想到金秋丰收后，农民绽满笑容的脸庞；想到腰包鼓了的农家，张罗着娶媳妇嫁闺女时，挂满墙的红帐子；想到扭捏含羞的新娘，蒙着红盖头，穿着红衣裤，等着同样涨红了脸的新郎官儿来揭盖头。
这种有红叶渲染的景致，或许少了些秋山的素雅和稳重，却展示了金秋的多彩和包容，充满了收获的富足和喜庆。人尚有七情六欲，平静后会冲动，沉默中也会爆发。那群山经过冬的枯萎，春的萌发，夏的浓荫，为什么不能在金秋时节爆发一下，热烈一回，来他个五彩斑斓，闹他个“调色盘”倒扣，可着劲儿将各色油彩往脸上身上抹。这是大山小山的盛装舞会，是树叶们谢幕前的华彩告别，是山中精灵冬眠前最后的疯狂，是山野的一种自然的率性的美。
十多年前，济南人想看红叶，还必须坐车去南部山区，这几年随着青山进城，原先深藏不露的一些红叶陆续现身，加之园林部门又种植了黄栌、五角枫、火炬树、红叶李、鸡爪槭等大量叶子会变红的树种，人们再也不用舟车劳顿了。你开车或走在旅游路、龙鼎大道、英雄山路、九曲庄路、二环南高架等市区道路上，就能直接看到两边或一侧山上的成片红叶。至于市区的街头巷尾、口袋公园里的红叶，就更让人应接不暇了。
不过赏红叶还是要到山上，到红叶林中去。今年深秋的一天下午，几位邻居约我们夫妻去邻近的扁石山上，又一次近距离欣赏了红叶的美。
我们出小区向南五六百米，就拐上一条东去的硬化山路。经过半山一个叫观景台的地方，山路变成狭窄崎岖的土路，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路两侧也花花搭搭有了些红叶。顺山路登上一溜叫东长岭的山脊，山下是马蹄峪，西南是凤凰台，东南是高耸的白云山，放眼望去，群山起伏，岚烟缥缈，鸟鸣啁啾。又穿过一片山林中，我们来到扁石山微突的东南角，向左前方望去，几个稍低的平缓山丘上，一大片黄栌映入眼帘。
那些黄栌大都一拳粗细，树干在半人多高后，便分出数条枝杈，斜向上铺展去，高矮参差，纵横交错，奋力伸向空中。椭圆形的叶片深浅不一，橙红、橘红、绯红、土红、大红、深红，多得无法形容。刚进入树林时，我们还笑嚷着相互照相，不过一会儿，就都被红叶的烂漫吸引去，各自忙着找更红的叶子，寻最佳的角度，身影逐渐被红叶吞没。
我拿着手机在林中穿梭，一会儿全景，一会儿特写，可拍出的红叶总有些干涩。我钻到一颗稍高的树下，转身对着阳光，枝头红叶在阳光斜射下，上明下暗，立刻丰富鲜亮起来。于是，我逆光拍出的红叶，成了一群翩翩起舞的红蝶，成了枝干遒劲怒放的红梅，成了吴作人画笔下浓淡相宜的小品。这一幅中，一小片红叶在周边绿树枯枝和远山的衬托下，闪烁着红宝石般的光泽，一枚枚叶子像一个个红色的精灵，在跃动，在比试，在夸耀大山和自身的美。那一幅里，黄栌树冠的一角，层层红叶在魔术般的阳光下，竟有了丝绒般的质感，敦厚大气、雍容华贵，仿佛只有盛唐杨贵妃披的斗篷的红艳，才能与之媲美。我陶醉了，去的每个人都陶醉了……
当然，城里山上的红叶无论是数量还是气势，都无法与红叶谷、九如山等远郊景区的红叶比。可事情就是这样，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假如景区里的漫山红叶是大家闺秀，那城里山上的红叶就是邻家小妹；大有大的派儿，小有小的范儿。看远郊景区的红叶，必须动车，旅途劳顿；看近邻山上的红叶，抬腿就到，省时省力。在我眼中，它们各美其美，美而不同，美美与共，共同构成大美济南长卷中的秋山红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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