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灶记忆
□陈全刚
我家柴火灶的拆除，是出于安全而非其他原因。从情感上讲，我多少还有些依依不舍，因为我经历了五次柴火灶的改造和更新。
第一次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农村集体食堂刚刚解散，父亲请人修了一大一小两口铁锅相连的柴火灶。大的主要用于煮猪食，小的用于炒菜和煮饭。两口铁锅中间的边缘上，装有一口圆形的小砂锅，两口铁锅的余火会把小砂锅中的冷水加热，洗脸洗碗都很方便。
那时候农村贫穷，修建柴火灶都是用土坯泥砖。将稻草铡成几寸长的短节，与稀泥搅拌均匀（俗称草筋泥）替代现在的水泥砂浆。灶面和灶壁，就用草筋泥抹平，灶面用白石灰压光。没有条件修建烟囱，炒菜做饭的时候，烟雾四处乱窜，只能从厨房门和一个小窗户慢慢地排出去。长年累月，房梁和墙壁熏得一片漆黑。
川西坝区农村的燃烧物，主要是稻草、秸秆、竹叶、树叶和树枝等。无论哪种，都要晾干之后才能充分燃烧。遇上潮湿天气，柴草湿润不容易燃烧，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每家每户都备有一个吹火筒。吹火筒是一节二尺多长的竹筒，当柴草燃烧不充分时，就用吹火筒在灶膛柴禾下面用力一吹，火苗就会燃烧起来。使用吹火筒在换气的时候口要离筒，不然就会吸上满嘴的柴灰。
农村孩子很小就要帮助父母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母亲做饭时，我就坐在柴灶门口的小凳上，双手不停地往灶膛中添加稻草或树枝树叶，红红的火光映照着我热得红彤彤的小脸。
母亲系着围裙忙碌着，嚓嚓切菜的声音，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就像一首悠扬的乐曲，清脆动听。锅里弥漫出来的菜香，经常馋得我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母亲心领神会，菜起锅的时候，习惯性地用筷子夹一块送到我嘴边，我马上张大嘴巴，鼓着腮帮贪婪地咀嚼起来。
腊月的时候，为数不多的香肠、腊肉就挂在厨房的墙壁上，黑里透黄，散发出诱人的光泽。每次烧火的时候我都眼馋地盯着，实在忍不住，偷偷用小刀割一小块，用火钳夹住放进灶膛火中去烤烧。不一会，烤出来的肉油滴在火苗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还未熟透，就忙着塞进早就流满口水的小嘴，好久都还满口留香。为了不让母亲发现，我会把割过的肉转一个方向，尽量掩盖刀口留下的痕迹。当然了，这些小伎俩怎么瞒得住母亲的眼睛，她只是装作没有看见而已。
下午放学后，如果发现煮猪食那口锅的灶膛还有余火，我就把红薯或洋芋埋两个在火堆里烧。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掏出来用手一捏，如果已经变软，就说明熟了。滚烫的红薯或洋芋在两手之间不停地跳跃，拍去灰尘，用手轻轻掰开，里面冒着热气，一股清甜的香味扑鼻而来，赶忙塞进嘴里，烫得舌头直打哆嗦。稍不注意，残留的柴灰把嘴唇染得黑乎乎的，这些我都全然不顾，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第二次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坝区农村燃料不足，大队宣传柴灶改造。改造很简单，在不拆除原灶台的基础上，将灶膛下面的泥土掏空，中间加一根铁炉桥，炉桥上面烧火、下面漏灰。改造后的柴火灶烧起来，总感觉不如改造前气流顺畅，特别是冬天，煮的猪食因灶膛没有余火很快就冷了，喂猪时还要重新加热。炒菜锅储存的热水，同样因灶膛没有余火也很快变冷。社员们都反映，炉桥灶还不如以前的实心灶方便。小孩意见最大，因为炉桥把余火漏了，烧不成红薯洋芋。没有多久，农户就把铁炉桥取了，恢复成以前的实心柴灶。
第三次是柴火灶改煤灶。什邡是无烟煤产地，公社和大队又鼓励烧煤，于是，农户又开始柴灶改煤灶。多数人吸取以往教训，在不拆除柴灶的同时，只增加一口煤灶和一个手拉木质风箱。那时农村还没有蜂窝煤，全是散煤，没有使用多久，因煤炭价格偏高和运输不便，也就偃旗息鼓。
第四次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家庭条件稍好一些后，父亲买了红砖和水泥，请来一位师傅修灶。动工之前，先选日子后看风水，根据风水确定柴灶的方向。农村普遍认为，柴火灶最好的方位是“坐东烧西”，意思是柴火灶的门最好面向东方。
红砖灶和土坯泥砖灶的式样差不多，不同的只是灶面和灶壁不再使用草筋泥抹平，而是使用水泥砂浆压光，同时还砌了红砖烟囱。为了让师傅把柴灶修得漂亮，父母对他毕恭毕敬，还准备了好烟、好酒、好菜热情款待。后来公社和大队有了蜂窝煤小作坊，烧蜂窝煤比烧散煤方便，农户也能接受，农村烧蜂窝煤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五次是汶川地震后老宅重建。新建的红砖柴灶贴上了白色的瓷砖，显得既规整又洁净。不仅有烟囱，灶台上方还安装了换气扇，柴火燃烧的烟雾非常方便就可以排到屋外去了。
每次柴灶更新或改造后，第一次煮饭都格外讲究。有的特意杀一只大红公鸡，把鸡血洒在柴火灶周围，说既辟邪又消灾；有的既要煮肉又要煮汤圆。无论煮鸡、煮肉还是煮汤圆，饭菜做好后，一家人和修灶的师傅都不能动筷，先把好酒好菜摆放在柴灶面前，点蜡焚香祭拜灶王爷后才能开吃。
老家这次拆除柴火灶时，我据理力争才保下了红砖烟囱，留下了与炊烟唯一有关的一点念想，因为炊烟是人间烟火，有炊烟就有生机。
在我的记忆里，中午天气晴朗，炊烟直上天空，仿佛一根通往天际的烟柱。傍晚的炊烟一般慢慢飘散，显得特别柔情，在房顶上缭绕、盘旋，最后才散开，融入到朦胧的夜色之中。
陈全刚，本土作家，出版有《我和我的乡村》散文随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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