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哥的婚事 乡村记忆
庙后镇位于栖霞市东北，境内群峰耸峙，重峦叠嶂。登山远眺，阡陌无垠，沟壑纵横。静谧的村庄，蜿蜒的河流，绿色的山野，清澈的水塘，使人发出“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的感叹。
二姨的家就坐落在这个诗画之地，一个大山窝窝里的小村庄。牟子是二姨的儿子，大我6岁，通常我称呼他牟哥。在二姨村不远，有一个国营滑石矿，由于地处大山深处，交通闭塞，与烟栖线、烟桃线等公路都不搭界，不利于滑石矿的开采运输，上世纪60年代初，牟哥参加了县里组织的筑路建设，而表嫂春秀也同为筑路民工，他们是在工地上相识的。
牟哥恋爱的消息，很快传到二姨的耳朵里，大家都传传，说那个叫春秀的姑娘，颀长的身材，模样十分俊俏，眼睛眼裂很长，外眼角上翘，形若桃花瓣，眼神梨花带雨，媚眼迷离的，一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儿，是双当地老百姓口里忌讳的“桃花眼”。二姨一听说女方长的桃花眼。心里马上有一种莫名的抗拒，她听村子里的老辈人说过，女人长了桃花眼，十有八九要做伤风败俗的艳事，即使娶进门也不会长远。咱庄户人可不敢说这样的媳妇。主意打定，二姨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而处在热恋中的牟哥非春秀不娶，于是二姨与牟哥冷战起来，这桩婚事就搁在那里。
俗话说“好事多磨”，这话不假，牟哥是个好青年，中学毕业后回乡参加劳动，踏实能干，要求上进，很快当了村里的团支部书记，但是二姨心里明白，关键是牟哥那模样拿不出手，牟哥身体壮实，但个头矮，赤面子脸，虽是卧蚕眉，但无奈长了双不争气的羊眼，下巴上有块显眼的比指甲盖还大的黑印玺，印玺上面长了一撮毛，那撮毛挺旺，剪了长得更快，还拿它没办法。就这副观模，怎么降得住水怪精灵而又多情的桃花眼？按现在时髦的话叫“HOLD”不住啊，二姨要找个老实本分的庄户女人当儿媳，只要一心一意过日子，长得再丑也中，因此任谁劝，就是不吐这个口。有一天，老实得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姨夫憋不住了，插了两句话，让二姨一嗓子喊过去，吓得再也没人敢吱声了。不过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村里亲戚里道开始替她着急，劝她想想办法，解开这个难题。有几个平日在村里威望高、说话管用的长辈，让她去找个人测下八字，看看两个人的八字合不合，桃花眼到底敢不敢娶进门。二姨平时就有点迷信，她听了这些同族老人的话，拣了个好日子，让姨夫用独轮车推着她，来到了镇上。
镇上有一个专卖中草药、跌打损伤膏药的江湖郎中，此人60多岁，长得精瘦，留一撮山羊胡子，以前打着算卦的字号，到他们村麻过相，二姨见过他，据说他批的八字挺准。来到他家门口，二姨命姨夫在外边看着小车，她颠着小脚进了店门。端坐在桌子旁边的并不是那个老头，却是一个后生。细端量这个年轻人，嘴唇特别红，像染了春节磕饽饽用的红碘。他见二姨进门，赶紧起身相迎，又是倒水沏茶，又是让座，一口一个大婶。二姨有些疑惑，打听了一下，方知这后生是相面先生的外甥，也是老头儿的徒弟，二姨见小伙热情客气，先有了几分好感，她报了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只见小伙子眼睛微闭，手掌弯曲半张，大拇指在中指上掐算着，口中默默念叨，似乎在算计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开了口，第一句就说：“你儿子是卧蚕眉，媳妇是桃花眼，只有卧蚕才能罩住桃花，卧蚕配桃花———绝配”。二姨听了大吃一惊，他居然能算出牟子是卧蚕眉，女方是桃花眼，心中立马对他另眼高看起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学识不在年高哇。后来小伙子又谈了二姨家的一些情况，连家里几口人，有几亩山地果岚，养了几头猪几头牲口，甚至家里人的脾气秉性，也说得头头是道，一字不差，简直是如数家珍，二姨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小伙儿的话更加深信不疑。我们那儿老百姓形容好婚姻，嘴边常说的一句话是“天猫配地狗，没错当两口”，小伙子天啊地啊说了一大些，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卧蚕配桃花，天猫配地狗”。二姨觉得这是句新词，和以前听的词儿对不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小伙子见状，连忙补充了句白话:“这么说吧，大姨，你儿子生来注定就是走桃花运的命”。这下子二姨明白了，下面小伙子又说了些桃花眼旺夫旺家旺财的话，二姨越听越高兴，最后千恩万谢，美滋滋地走出店门。
出了镇，小推车顺着弯曲的沙土山路往前走，这儿地处牙山北麓，海拔574米的老庙顶山异峰突出，其他山也大多在400米以上，像众星拱月般与之相拥相依，山区多是梯田，一层一层的，天晴时无论从山上或山下哪个角度看，都呈现一幅世外桃源般的美景。彼时初夏，田间地头，全是干活的农民，满山满岭的果树和庄稼，满山满岭的姹紫嫣红，山花烂熳，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一群鸟儿鸣唱着从头顶上飞过，二姨觉得心里头像眼前的天地一样宽阔敞亮。拐过前面山脚，一个狭长的水库出现在眼帘，这儿海拔高，又是高山之水，因此庙后的水库，一个个赛过洁净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中间，白云和高山倒映在水面，像瑶池跌落人间。往前再走一会儿，有一个集市，二姨让姨夫停下车，走到了这个叫“轱辘磨”的水库边，照着如镜的水面，仔细洗了一把脸，到了集市上的布摊，东挑西拣，费了好长时间，才给未见面的儿媳买了一身布料，买了一个彩色的三角线围巾，心满意足回了家。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二姨应承下来，当年春节两个人就结了婚。婚后育有一儿一女，春秀嫂勤俭持家，孝敬公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二姨乐得逢人就夸自己的媳妇漂亮贤惠。而牟哥当上了大队领导，一心扑在工作上，带领村子发展果业，种的樱桃、苹果远近闻名，村民们也过上了好日子。那个给她算卦的红嘴唇的小伙子，则成了二姨家的常客。原来这里有这么个“阵口”，红嘴唇是牟哥中学时最要好的同学，家住在镇上，牟哥知道妈妈要去镇上算卦，就通知了他，让他想办法让算命先生帮忙讲讲好话，也巧，那个相面老先生是红嘴唇同学的表舅，那天他特意好酒好菜把表舅灌醉，趁他呼呼大睡之时，临时扮成了算卦先生。
这“阵口”是后来众人在阵阵欢快的笑声中给二姨破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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