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依旧静美
世界一片漆黑。停电让我关上了眼睛，不敢凭借微弱的天光，探望窗外的池塘以及远处青山的轮廓。晚上八点钟就和衣躺床上，伸手拿手机打电话，却发现两个手机还是没信号，而且电量都显示极低。我不敢上网，能坚持多久就多久，也许很快就有电了。
村委两层楼只有我一个人，我仿佛远离人世外，世界只有虫声和我。“山川静美，亦是困境。”广西青年诗人陆辉艳的这句诗很恰当地形容了我那时的心境。
因为台风带来的暴风雨过境影响而停电又没信号，幸亏只是持续了两天两夜。后来一直没有大风大雨。不久，我搬到小学和老师一起住了。学校是马芹村上下片的分界线，却不是村民的集中居住地，只有前面三四户相近。学校共五六个教师，只有两三个非本村教师常住校。夜幕降临，经常看不见前面住户亮灯，学校旁的村道也没有路灯，离下片村委一百多米虽有好些住户，但是都在转弯处被绿树青山隔断了。只要学校关上灯，世界瞬间还原成黑色的底色。我的呼吸从来没有这样轻过，在深邃的夜里，月亮的光辉、星星的闪烁、河水的激流，一次次将我击落，从此我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静美田园生活。
偶然得知，一些村村民晚上盛行跳广场舞。“舞低楼心月”，应该是夜晚的另一种风情。当我和女村干桂芳说出跳广场舞的想法，她热烈响应，并积极动员联系群众参与。但是，第一个晚上七点半，只有桂芳带着小孩出现在村委前的灯光下，别人都嫌白天工作累，晚上要带小孩没空出来。但桂芳一个人还是跟着我有板有眼地学起来。
第二晚，桂芳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开电动车搭着小儿子匆匆赶来。“双脚不用移，在原地转即可。”“左手翻掌下来托脸时，右脚上提，左脚下蹲，三个动作同时进行。”桂芳是舞蹈菜鸟，刚学时手忙脚乱，原地转身却习惯抬脚移步，手要往下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手放对了，脚又不知该如何安置了。我只好逐个动作分解，然后慢动作合并，并手把手定格动作，反复数次她终于把动作练得像模像样。桂芳的儿子颇觉得无聊，才来半个小时就缠着她要走。第三晚，桂芳没空，但扩音器把附近的小孩吸引了过来，他们跟着手舞足蹈起来。第四晚，雨后秋凉，桂芳仍旧没空来，而且兴趣盎然的小朋友也没来。村道两旁空荡无人，住户也都闭门谢客谢寒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昏暗的村道中站了一会，然后落寞离开。
寒风只寂静了一个晚上。也许是寒风，也许是这个广场舞比桂芳想象的难，也因为家里起房子确实比较忙，桂芳后来都没来了。但是小朋友的好玩之心却被吹动了起来。往后每晚，一帮孩子守候在村委旁，远远见我车灯打过来，即一哄而上，边喊“老师来了”。每天见到我，总问“今晚跳舞吗？”“空就来。”“早点。七点就来。”其实，大多数是来凑热闹的，相拥打闹。村主任的四岁小孙女表现很积极，来得早，经常跑到我面前，昂起小脸满含期待地说：“老师，我也会。是这样吗？”她经常把动作弄反，有时故意乱舞一通，然后嬉笑着离开。一帮孩子在几个认真地学习舞蹈的小孩子中嬉戏穿梭，也是一大乐事。
慢慢地，有几个妇女过来看热闹。庆葵在村委对面自己的家开杂货店，晚上抱着孙子过来看跳舞，她说她父亲擅长吹拉弹唱，外甥女得熏陶，在广东大城市学跳舞，跳得可好了。别说岑溪大妈盛行跳广场舞，就是在筋竹横垌义水等村，很多像我们五六十岁的妇女晚晚都跳。说话语气里不无向往之情。旁观了几晚，她就自然而然地加入我们的队伍。跳了一下子，孙子过来抱大腿，她只好停下来安抚孙子，然后继续跳。虽然目光时时不离孙子，还是坚持了下来。
瘦瘦小小、一脸祥和的美玲对跳舞的兴趣最浓。白天干农活，种百香果、佛手瓜等忙不停，晚上把孙子留给丈夫带，然后像个认真学习的小学生跟着我，她学来不容易，一些动作教了十几遍还是不会，也很容易忘记，但总是乐此不疲。有时我没空，就让学得比较好的小朋友水娇来教。
学舞比较快的就是高瘦、年轻的三妹。她和她的几个孩子一起来跳舞。她有4个孩子，最大的才读六年级。因为孩子小需要照顾，她不得不选择留在家里，而不外出打工。她把跳舞当作锻炼身体。我总觉得以她的工作量，不必把跳舞当作锻炼。她养七八十头猪，得知佛手瓜苗有公司收购能赚钱，她今年就砍竹砍木搭架，种450株佛手瓜。她还有其他一些农活和家务要干，用她的话来说“在农村不做这些又能做什么呢。”她督促孩子做完作业，就匆忙赶来跳舞。也许，像她们这些勤劳又愿意接受新事物的农民，才不会贫穷，才能致富，才教育好下一代隔断贫穷。
每晚练舞一个小时，我八点左右回到住处。月光轻撒，星星眨眼，流水琮琮，夜晚仍是银河般深邃的静美。听说桂芳所在的上片有十几个妇女也点燃了跳舞的火种，我教完了下片的，也应该去上片教教了。她们都跳起来，我想，也是撼动不了这静美山川，更不会陷入困境，只是增添多一道的风景，还可能是涵养脱贫致富力量的美丽风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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