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山中辨百草(53) 野 小 蒜 张宏运

商洛日报 2019-08-08 07:26 大字

生产队在十数里外有片“飞地”,插在其他生产队地块中间,收种时须起早摸黑。队长为此给了许多优惠,但仍有人寻找种种借口,不愿去受那个罪。于是,每年收秋后,队长便也懒得磨牙叫社员去冬翻,就把那块地撂荒了。

转过年一到了阳春三月,队长还没吭声,社员们就先着了急,异口同声赶着问:“咱啥时去那儿呀?”队长赌气道:“明日!”大家一片欢呼,第二天真的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拿了干粮,摸黑出发了。队长还是被媳妇叫醒,跟在屁股后头撵上来的,只见那片在晨光下朦胧迷离、好似长满了细葱的荒地里,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镢头抡得像下雨点子,挖得既深且细。——深了细了,才能把野小蒜毫发无损、包括蒜胡子挖出来。那蒜胡子,也照样香着呢。

甭嫌叫野小蒜绕嘴,就把它简化成野蒜。野蒜另有品种,乡亲们叫它老鸹颡,其根很像大蒜,叶却是扁长的两条,高挑在地面上,类似水仙。据说它有毒,谁也不敢动。

野小蒜遍布于埝旁地畔、房前屋后,哪儿都有。我家小院的月季花根部,便常常探头探脑地伸出一簇它的绿叶。它的身姿往往稀疏且零散,细叶纤柔,线似的,中空,将系着的鳞球状的蒜头,藏在很深的地下。无论是用镢用锄还是用小镰小铲,又无论是怎么小心翼翼地去挖去挑,那细叶总要潦草地散开,加之土里的砂砾啊石块啊等等拘束绊牵,便使那蒜头遍体鳞伤,不是这儿缺了,就是那儿破了,很难整株地挖出来。

但那块“飞地”就不一样,首先是土净,纯黄,找颗砂子石子比登天还难,可使野小蒜无拘无束地繁衍生长,蒜头光洁无痕,出土时没有丝毫的损伤。况且,被撂荒了一冬,其他的野草都被冻死了,只有它的鳞球根茎藏在地下,安然无恙,一俟春风和煦,便钻出地面,精精神神地挺立起来,占住地盘。遥看绿如茵,像家养种植的,汇聚成了稠密的群落,一镢头一窝子,捡拾为一簇,得劲,解馋。最特别的,是那块地在梁上,陡而高,离天近,像古典演义小说里渲染的“吸日月之精华”,那野小蒜便有了太阳的蓬勃、强劲,叶阔,茎壮,香气浓郁,味足厚醇,别处罕见的拇指蛋大小的蒜头,在这里比比皆是,珍珠般的小鳞球又聚拢簇拥了,兴旺着家族;还有月亮的皎洁、清柔,蒜头银白,鳞球晶莹,被鲜绿的细叶牵了,如一串珍珠练,人人掬在手里,都像捧着娇儿爱女,不忍去触碰抚摸,只是痴痴地看,柔情脉脉,爱意盈盈,怎么看也看不够。

别担心那“飞地”经此挖掘梳耙,便斩草除根了,野小蒜从此一蹶不振,消失殆尽。恰恰相反,那簇拥着蒜头的鳞球,不知有多少米粒似的、芝麻似的小精灵,会趁着人的捡拾、土块土沫的掉脱坠落,机警地滑、滚、跌、窜,钻进深翻了的宛若棉花样的土层里。那是温床,更是襁褓,妥妥地包裹了它们,舒舒服服地冬眠,养精蓄锐,待到春风吹拂,便生根发芽,挺起腰肢,如绿针钻出地面,一簇簇的,比它们的前辈更稠密,更健壮。它在秋后还要开花结籽呢。那籽粒就又是后代,子子孙孙,无穷尽焉。

天擦黑时,社员们兴高采烈地从“飞地”回家了。男人们扛着镢锄,将野小蒜用其中一根粗长的叶茎扎为一小捆,抓在手中。女人们则把它们用花花外衣裹了,像抱亲爱的孩子,揣在怀里。一进门,家家便都迫不及待地总动员,择、洗野小蒜。很快,淡蓝的炊烟从每一座土屋的椽缝飘逸弥漫开来,随即,恍若铜锣敲响,嚓的一声,余音袅袅,油炒野小蒜了。一阵奇香异味腾空而起,轰轰烈烈又缥缥缈缈,像阳光的酷烈又像月辉的澄明,穿云破雾,喷薄而出。紧跟着,一阵又是一阵,追赶着,比拼着,后浪推前浪,如波涛拍岸,那岸是土墙、石埝、黑瓦、青砖激出的浓酽气味,纵是石头人也要被呛得打个响亮的喷嚏。猪牛羊在圈里叫唤,狗在院子撒欢,小孩子们都不玩耍了,屏声敛息地守着锅台,盯着妈妈翻动的铁铲,嘴里满是盈盈的涎水。空气全都变质了,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是葱香、蒜香、韭香?还是它们的花,葱花、韭花、蒜花的香?反正不是令人垂涎的肉香——比肉香还要千倍万倍的浓和醇。说鱼羊为鲜,系造字的仓颉不知有此香,海鲜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遗憾的是,当年家家均缺菜油、豆油、核桃油,只能炒油汪汪的那么一小碗。油的爆炒仿佛发射中子,一冲之下,那野小蒜便如核裂变,瞬间便迸发出惊天动地的骇人能量。爆炒时最佳的配料为红辣面,野小蒜便会将辣面的红、辣和香激发至极致,顺便连油也被激活了,绽放出无可比拟难以名状的醇和香。剩余的野小蒜只好腌了——可惜了啊,糟蹋了啊,就拿到大街上让城里人也尝尝鲜吧。此鲜为仙,仙物的仙,人间哪得有此?一毛钱一撮,一撮只指头粗。那时一毛钱值两颗鸡蛋。现今升值了,一块钱一撮。

厨艺界早已将它排入了高档蔬菜之列。再听听我们的老祖先是怎么夸它的:“物莫美于芝,故薤为菜芝。”薤,音xie,野小蒜类的总称,起源于我国,据记载,殷商时就种植和食用了。菜芝,菜中的灵芝。

更为难得的是,这油炒红辣子野小蒜还“贫贱不能移”,偏偏爱老百姓的粗茶淡饭。往苞谷馍上涂一抹,便将苞谷的油逗引出来了,于沙爽间浸润了滑腻的脂肪芬芳。给麦面馍上擦一绺,小麦的油也被逗引出来了,于柔劲耐嚼中平添了丰腴的温馨富贵。穷汉娃喝苞谷糊汤没菜了,就剜一坨油炒野小蒜搁其上,便见陷下去的那一汪里,油珠渗冒流淌、一路蜿蜒了,泛溢着奇香,吃得娃儿津津有味,汗流浃背。传说有个神仙的手指可“点石成金”,油炒野小蒜便是那手指,指到哪儿哪儿便是可饕餮的美食美味。据说苏东坡乃古人中的第一大吃货,吃完友人用可致人死的河豚做的一桌宴席后,感慨曰:真是消得一死。若请他尝尝用野小蒜做的宴席,他肯定不是感慨,而是要深深地叹息一声:相见恨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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