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是位老教师
张传德
2020年的元宵节前夜，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三个月的岳母溘然长逝——— 一位老教师走了，就像倒了一株长在山沟里的老树。
因为疫情，葬礼从简。
送行的队伍中，仅有本地至亲数人，唯独李，是岳母的干儿子。他有些木讷伤感地跟在送葬的小队后。
李是我的农民老弟，三十多岁，黝黑的脸饱经风霜，穿了个黑不溜秋的棉袄。
二十多年前，岳母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我是语文骨干教师，经常要借阅图书，我们打交道比较多。岳母觉得我这个小伙子“帅气又有才气，喜欢舞文弄墨”，很喜欢，就把闺女介绍给了我。为此，我还写过一篇题为《缘来缘去，还是山东教育》的小文，记录这桩美事。
一天，岳母办公室进来一个孩子，衣服脏兮兮的，进门就叫干妈。把我愣住了，岳母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干儿子的？这不是某班学习最差的那个学生吗？
我心里有些不悦，但没说出来。岳母告诉我，这孩子没了母亲，生活非常困难。因看这孩子可怜，就把舅子小时候的衣服送给他穿，过年时还给孩子买身新衣服。一来二往几年，孩子爸爸也到岳母家送点土产，就这么着，认了个干儿子回来。这一认，就是几十年。
岳母是诸城人，毕业于诸城师范。1960年代，五莲山区缺老师，有的时候，只要识字都可以当民办教师。夜校、识字班，全县扫盲运动如火如荼。从全省各地来五莲支教的老师不少，但他们都是公办教师，分配到哪个小山村教学就是哪个小山村的幸运。岳母就这样来到了五莲。
这些公办教师，要么轮流派饭到学生家，要么自己起火做饭，村里给予补贴。山里人实在，对老师好着呢，自己舍不得吃，也得给老师吃。我小时候，好多老师都是外地人，胶州、潍坊的居多。我家也被派过饭，请老师到家吃饭那是很神圣的事情。
岳母不用派饭，她自己和两个孩子做饭。她任教的村庄是五莲县松柏镇窦家台子村。这是一个窝在深山的小山村，依山傍水，几十户人家一溜子摆在溪边。苹果、樱桃、桃子、大枣、栗子，漫山遍野。
学校在村子中间，六间瓦房，三间做教室，三间她和孩子住。岳母一人担任教员、校长，里里外外一把手。
学生来自周边村落，大的十六七，小的八九岁，统统在一个屋子上课。刚来那年，上课时，岳母四岁的女儿也坐教室里，两岁的儿子在校园独自玩耍。课间，岳母的学生就逗这俩孩子玩，很热闹。
每逢暴雨河涨时，岳母都不让学生回家。那个时候，不兴家长接送，都是孩子自己上学。十几个孩子打地铺，闹哄哄地睡在岳母家。
每周都有劳动课，岳母领着孩子们到樱桃园锄草。村里按照村民待遇，也给岳母分了樱桃园。到了樱桃园，哪有草的影子，树下溜滑，村民早就给锄好了。没活干，孩子们在园子里撒了欢，有的则在小溪里泡几乎半年不洗的脚。
岳母有规定，每月孩子理一次发。她买了一把推子，学着给孩子理发。山里孩子自此告别明晃晃的剃头刀子“瓜蒌头”。
开春的午后，逢阳光暖暖，岳母就烧一锅热水，拿出一个大盆，让学生轮流洗头洗脚，孩子们你争我抢，“官司”断不完。
这些事情当然是我听说的。那是多年后，我路过一个村口，路边有一个卖樱桃的跟我讲的——— 得知他是窦家台子人，我说，我妈曾在你们那里教过书。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王老师，王玉秀老师，你是他儿子清风？”
我告诉他我不是清风，清风是我舅子的小名。得知我是王老师的女婿，他兴奋起来，问这问那。他给我讲了好多他小时候上学的故事。
最后，一篮子樱桃怎么也不要钱，非让我送给岳母，并说听到岳母的消息很高兴。
去年，值国庆假期，岳母非要到她曾生活了八年的窦家台子村看看。其时，岳母已经不能走动了，舅子陪着她，一家人只能坐在车里缓缓前行，悄悄地绕着村子、学校转了一圈。
窦家台子村已经发展为省级民俗村，旧村换新颜。但是，那处在合班并校数次教育变迁中的小学校，依然屹立在山沟之中，只是院内樱桃、杏树老态龙钟，房屋也处于飘摇之中。
已经显出破旧的小学校址没有被拆掉，我揣度这是村民和岳母的弟子们刻意保留的精神领地，是一处属于他们的乡愁。
岳母一生奉献教育，身处僻壤却心系天下。即便是上着呼吸机，浑身插着管子，但当我告诉她，我儿子牛牛代她为疫情中的武汉人民捐助了196元时，她还使劲地眨了两下眼，而后又昏昏睡去。
守护岳母的护士曾是我的学生。学生告诉我，岳母昏睡中常说梦话，不论白天黑夜，只要处于昏睡状态，她嘴里就不停说着上课的事情。看来，教育的根已经扎进岳母的灵魂深处。而这，只有我这个同样干教育的人深有体会。
屈指算来，我也已任教30年，也是个老教师了，可在岳母面前，我觉出了差距。岳母对待工作、对待学生的态度与做法，成了我学习的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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