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味儿 □唐秀宁(陇南)

天水晚报 2018-11-01 10:37 大字

◎槐花儿

四月半,洋槐进入花期。

先是一嘟噜一嘟噜的花芽儿从嫩叶子间透出来,带着淡淡的绿。

那时节,是家乡最美的一段日子。风日晴暖、山明水媚。不过两三天的功夫,洋槐的花芽儿就在人不注意的时候长大了,褪掉那一层淡绿,显出它的本色——奶白。空气中有了丝丝缕缕的香气,亦如奶香,醇厚甜蜜。

踮起脚尖,摘一串下来。不急着吃,只为好好闻闻槐花甜蜜的香味。

我喜爱槐花的香味。尤其是在夜里,风吹过,花香扑鼻,夜由此甜蜜可爱,使人不舍得早睡。终于睡着了,做的梦,亦是甜的。

刚摘下的鲜槐花闻着香,吃到嘴里香味就得减一半,远没有做熟了吃起来有味道。

家乡人吃槐花有两种方法。一是裹在面糊里炸面花,一是拌面粉蒸熟后炒了吃。面花虽好吃,却吃不多,只能当做小零食或者点心。只有和面粉蒸熟的槐花,我们称作“槐花疙瘩”,却可以当主食,当一顿正经饭来吃。

蒸槐花疙瘩,槐花要将开未开的那种,也就是成熟了的花苞。一旦花苞破蕾,难免会有小虫子钻进去,择拣相当费劲。因此摘槐花、蒸疙瘩,也就三五天的功夫。

槐花拎回家,用簸箕簸一簸,将少许不小心带进去的树叶或者杂物颠簸出来。清水淘洗,稍控水,拌上面粉,置锅中蒸熟。

槐花娇嫩,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就能熟。蒸汽一上来,满屋子是香味。却又不同于鲜槐花的蜜香,是暖暖的草木香。能养活人的一种味道。

揭开锅,槐花儿已陷进熟面粉中,只看得到小小的花托,透一点隐隐的黄绿色。这就是我们最爱吃的洋槐花疙瘩了。

趁着锅热,须好好把疙瘩翻搅一遍,使花儿与面粉拌得非常均匀。

盛一小碗,先解解馋。

热热的槐花疙瘩入口喧和柔韧,花香依然。偶尔吃出个花梗来,那香就有了嚼头,可以多在嘴巴留一阵。

但这还不是家乡人吃槐花疙瘩的正宗。这只是尝尝鲜。

正儿八经的槐花疙瘩讲究炒了来吃。剥几根水葱儿,切碎放在臊子中炒香,倒入槐花疙瘩,加少许盐和花椒粉,拌匀炒热,盛出来当午饭。佐一小碟糖醋蒜薹,就半碗酸菜拌汤,委实是家乡人百吃不厌的一顿美食。

洋槐花疙瘩还没有吃过瘾,树上的槐花儿就已经谢了。一年的春天也就随着风吹槐花转瞬即逝了。

有极其喜欢槐花疙瘩的人,往往会在花开时节多蒸些疙瘩,存于冰箱,可以待到寒冬腊月取出来炒了吃。可在我,总觉得是过了季的吃食。

没有煦暖的风,空气中缺少蜜样的香甜,同样的槐花疙瘩,总不容易吃出同样的心情来。

◎仁花菜儿

仁花菜是野菜中的闺秀。

初破土,对称的嫩芽儿就显出一份端庄来。及至长成,竟可说是亭亭玉立。菜梗挺直,菜叶舒展,略肥厚,稍暗些的青绿,透着韶秀和质朴。

可我们想吃仁花菜时,并不像对待闺秀般温文尔雅,直接用手掐了。

是的,掐这个动作实在是狠心了些,却因为方便而常用到。每每连枝带叶掐下一株嫩嫩的仁花菜,我就会想,它应该是能感知到疼痛的吧。

可它总连一声呻吟都没。甚至也不像别的植物,从伤口流出汁液来。

被掐断的仁花菜,闭口木立,任人忽视。谁知却在几天之后,又长出新的枝叶,又招人来掐。

这时候,你总归是要相信一句话,草木有心。

仁花菜可焯水后凉拌来吃,也可和在别的菜里面炒了吃。

炒食很简单,洗净切碎下锅,熟油煎炒。最好和在洋芋、扁豆、芹菜中杂炒,出锅时撒一把葱花,用来烩麻食。既有间白菜的好颜色,又兼野菜的清香,颇能提人的胃口。

说到间白菜,还想啰嗦两句。家乡人把绿叶菜统称为间白菜。小时候没弄明白,总以为是卑贱的贱,小绿菜嘛,真是随处可见,不值什么的。可是“贱”字放在白菜前面却又不通,明明是绿菜呢。后来知道了“间”字有隔开的意思,才明白,间白菜就是使白绿相间。

想想我们常吃野菜的祖先,还是蛮有文化的哩。

凉拌仁花菜,须得洗净焯水,再用凉水拔一会,漂掉浮沫,挤干水分,盛盘,拌上盐、味精,上撒一小把熟芝麻,浇香油拌匀,上桌前再以几粒枸杞点缀,红白绿相间,看上去满是喜庆的乡土气息。

仁花菜生长期长,掐一茬还会再生,故可以从春季吃到秋季。

只是秋季里的仁花菜不如春天那样嫩,略微有点木,鲜味也逊色不少。加之秋季里正经蔬果开园,仁花菜也就不大被青睐。

它仿佛知道该是退场的时候,竟一扫矜持端庄,抽枝发叶一气疯长,终长得像株蒿草,结满细碎的籽粒。

气力也使尽了,心劲也绽完了,仁花菜自生自灭,兀自枯萎下去。

但它并没忘记,将一些菜籽悄悄藏进泥土中,等待下一个春天来临。

◎椒芽儿

花椒树蓄了一整个冬天的爱,忽然被春风唤醒。它的热情像火烧着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冒出来,缀在还显得枯干的树枝上,带着微火的本色,发紫发红——椒芽儿就这样面世了。

同时,我们也因此来了好胃口。

摘椒芽,尝鲜。

家乡人对生活有多热爱,对这春天里大地馈赠的美食就有多热爱。

何况吃了一冬大白菜和绿萝卜,嘴巴里委实寡淡极了。椒芽儿,这有着花椒味和清草味的美食,确是改换口味的佳品。

掐一把椒芽儿容易,掐能做一盘菜那么多的椒芽儿就不易。只为图鲜嫩,椒芽儿须得是刚冒出来的那种。叶子还都未成形,才只是有那么点意思,探头探脑在风中。红褐色的花椒刺就在旁边,也是鲜嫩的,发软,还不具备刺的坚硬和锋芒。但刺还是碍着摘椒芽儿的人的手,不小心碰到软刺上,照样会疼。

躲着、让着椒刺,挑着、捡着椒芽儿,慢慢摘,慢慢掐。

掐椒芽儿,是有讲究的。只有枝头的顶芽是可以掐掉做菜吃,侧芽就不能。顶芽只抽枝,侧芽还挂果。须把侧芽留下来,才能保证秋季收花椒。

如此,掐一盘椒芽儿须得寻访好几棵树,往往还让刺扎了手。却也正因花了功夫,这椒芽儿就显得精贵。

回家用清水略淘洗,不过是洗掉叶芽上的灰尘。其实刚出的芽儿,哪就有多少灰尘了呢?只是习惯而已。

也有干脆不洗,也不焯水,原样码在盘里,加入盐、芝麻酱、蒜蓉和少许醋,滚油浇淋,拌匀即食。

有喜欢焯水后凉拌的,是为了使椒芽儿的麻味淡一些。拌的方法和用料相同,只是没有生拌的脆嫩。假使有椒刺混在里面,也因为焯过水,刺会更软些。

生拌椒芽儿中要是吃出一根刺,也许会扎痛人的舌头。好在痛那么一下,却把椒芽儿的香味记得更牢些。

◎地软儿

节气到了雨水,空气明显潮润起来。河边上的柳树隐隐约约有了春意,柳树根旁的苔藓似醒非醒,朦胧中就等头一场春雨了。

春天的雨喜欢在夜里下。悄没声下一会儿,歇一会儿,仿佛不经意。睡梦中的人竟不知窗外还在落雨。

天明起来,看看潮润的地面,枝桠上比昨天深了些许的绿意,睡醒的人才知道,有一场雨趁夜造访过了。

这样的清晨,是专给捡地软儿的人的。

春天里第一场雨来之前,地软儿安安静静蛰伏在地皮上面,一点都不起眼,也仿佛毫无生机。雨落下来,它即刻苏醒,像木耳被水泡发。但地软儿远没有木耳那么大,却比木耳柔软,也更好吃。

地软儿好吃,捡拾却不易。因为细小,颜色与土皮枯草相近,粗心一点的人甚至都不容易发现地软儿在哪里。有经验的丫头婆子们知道,河边柳下的湿沙润土,或者沟渠帮沿的矮草丛中,正是长地软儿的好地方。

蹲下来细看,那小玩意儿成片连在一起,藏在草根旁,或者铺在沙土上,肉茸茸的。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拈起,抖一抖,粘在地软儿上的草屑和沙土粒就能掉下来些。却并不完全能抖得净。地软儿肉肉的表皮上本有少许黏性,又因为雨后,被浸湿了,更加容易粘上杂屑。抖不下来,也无妨,回去还要用水淘洗。地软儿一小撮一小撮被捡进饭盆里。直到手都有些困乏了,也才捡了那么小半盆。

端回去,一遍又一遍淘洗,总算干净了。炒两只鸡蛋,与地软儿和韭菜一起剁碎,做饺子馅,极香。若是擀面的人手艺好,擀的饺子皮薄而软,隔着薄面皮就能看见里面黄、绿、黑相间的馅料。尚未入口,先已经解了眼馋。

如果捡得多,还可以包一顿包子吃。地软儿、豆腐、粉条和一起,熟油拌了,葱花提味,做出来的包子馅美味无比。

还可以做汤。地软儿蛋花汤,浇香油,滑软香嫩。最宜老人和孩子。

吃野生地软儿,也就雨水后惊蛰前的那半月好日子。还得要是雨后。惊蛰一过,地软儿里就会有怎么也择不出来的小虫子,也就没法吃了。

后来菜市上有了人工种植的地软儿。大约是在相对清洁的环境下,所产的地软儿几无杂质。买回来略清洗,就可做馅,做汤,或者凉拌。然而,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少了一点野味,不够香。

这也与得来的方式有关。野地里捡地软儿花功夫,费事,也有时限,所以吃着,自然就有一种珍惜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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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秀宁,甘肃成县人,甘肃省作协会员。出版有散文集《田园之外》。现供职于成县文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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