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无废纸
彭友茂
一则《30年前的一套粮票，现在值8万元，能买一辆轿车》的微信，让我想起也有保存了多年的粮票。我赶紧从一个发黄的小本子里找了出来：数量不多，总共二三十张。品种也不多，山东省的几张，江苏省和上海市的几张，其余是全国通用的。票面价值，有壹斤、贰斤、叁斤、伍斤的，也有壹两、贰两的。发行时间，有1965年、1966年的，也有1975年、1978年和1984年的。我最喜欢另外一张当年到县城开会，我在食堂买饭剩下的，确切地说省下的饭票：这张7.5厘米×4厘米的饭票上有“内部使用 对外无效”8个字，分列左右，竖排；中间横排的三行字依次为:粗饭票、壹（贰分）两、平邑县招待所72年3月。这些票据，既不成套，品相也大都不怎么好（尤其是那张饭票，纸质本来就差，当年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留下了多少人的气息，早已皱巴巴），可我30多年来，家搬了三四次，一直没舍得丢弃这些花花绿绿的“方寸之物”。
清人梁绍壬的《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五，有一篇题为《废纸》的短文：“萧山蔡荆山茂才出示册页一本，其中所潢裱者，乃成化时某县呈状一纸，万历时某科题名录一纸，崇祯时某家房契一纸，隆庆时某年春牛图一纸，宣德时某典当票一纸，弘治时某姓借券一纸，天启时某地弓口图帐一纸，景泰时某岁黄历太岁方位图一纸。数百年废物，以类聚之，亦入赏鉴，可谓极文人之好事矣。”
这篇短文透露出两个信息：第一，蔡秀才（茂才，和秀才同义，东汉时为了避讳光武帝刘秀的名字，将秀才改为茂才，后来有时也称秀才为茂才）喜欢搞收藏，而他收藏的不是名人字画、玉石古玩，净是些纸制品里的房契、当票、借条等营生。第二，在作者梁绍壬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废物，蔡氏将其收藏，属于“文人之好事”。至于说，蔡秀才看没看到、听没听到梁先生的这个说法，是看到听到了没当回事，一如既往地我型我秀呢，还是压根儿就没听到没看到梁先生这一无异于“鸡对鸭讲眼碌碌”的说法，文中没提及，我们无从知晓也不便猜测。
幸甚，我名字中也有“茂”。按学历和职称，今天也能算个“秀才”。依我彭茂才之见，梁绍壬对蔡茂才收藏“百年废物”大可不必瞧不上眼。“穿衣戴帽，各有所好”，何必以己之好恶，小看别人的行为？梁先生自己也明白，蔡氏收藏的系百年废纸。百年妖怪都能成精，数百年的“废纸”咋就不值得收藏？世间有言，“百年无废纸”嘛。
百年无废纸，因为作为重要的文化载体之一，纸制收藏品蕴含着丰富的文化信息和文献价值。往事越百年、越千年，今人要考察几百年几千年之前的事，“废纸”不失为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旁证。别说百年、千年之前的事，纵是几十年之前的事，时过境迁，当事人不在了，其他的人证物证又不足或根本就没有，这时候，当初黑字写在白纸上，现在又不复多见、不可多得的“废纸”，便派上了用场。由是，“废纸”也就身价倍增，有了“文物”的名头。
百年无废纸，也可以从“废纸”当下的经济价值得到印证。我没去过北京的潘家园，不知国人上世纪使用过的布票、粮票等旧票据在那儿眼下是什么行情。单从我蜗居的城市文物市场的行情看，粮票一两元一张，市场存量少、品相好的还要贵。纸币行情普遍不错：分，这个钱的计量单位早就退出了当今货币潮流；分钱，也早就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和视线。可眼下，中国人民银行一九五三年发行的壹分的人民币，一捆100张，70元。你想买三五张十张八张，摊主都没工夫伺候你。所以，你别看露天文物市场上那些屁股下坐个小木箱或小马扎，面前摆放着一些年代不同、面值不等纸币、硬币的小摊贩，看起来他半天遇不到几个买主，但不开张是不开张，往往一开张就能赚几十元几百元甚至更多。“猪往前拱，鸡朝后刨”，这年月，吃哪碗饭的都有，只要公平交易、合法经营，没人干涉。这叫世上买卖千千万，哪行干好哪行赚，“割草的别笑话钓鱼的”。
说“百年无废纸”，也不单单因百年废纸可用来搞研究，做学问，或借其流通市场，经营致富。在这些功能之外，“废纸”还可供人欣赏、把玩，丰富生活，广闻增智，陶冶情操，愉悦精神。拿我来说，30多年前，保留着粮票饭票，纯粹出于好玩；现在，不时到居住地附近的文物市场上逛一逛，花个三十元二十元百拉八十元淘点自己心仪的粮票、纸币，仍算不上搞收藏（更谈不到经营），不过是万千收藏大军里的一个“小散”。小散也有小散之乐：在我读书看报之余，尤其是写稿疲劳时，拿出放在集邮册里的来自全国十几个省市，五颜六色，异彩纷呈，记载着上世纪那段与人们的政治、经济生活息息相关，也羁绊着人们自由流动、迁徙的粮票、油票，仔细回味、端详，摩挲、欣赏的时候，充溢心间，半是怀旧，半是审美的愉悦、快感，比起呼朋引类下馆子撮上一顿——“舌尖上的享受”，毫不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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