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者 先行者 拾薪者

“这块碑比你的年龄都大，以前在玉树直门达通天河边，现在被搬过来了，背后还有戴善奎老师和我的名字。”7月2日上午，安仁建川博物馆内的长漂纪念馆“镇馆之宝”尧茂书纪念碑前，66岁的四川日报长漂报道记者赵坚激动不已。他随后来到一只橘红色皮划艇面前，皮划艇瘪了些气，不再饱满，上面有一些泥斑，艇身旁还散落着两支近2米长的木桨：“小米加步枪的装备，当时队员们就是乘着这种船漂流长江的。”，漂流者 先行者 拾薪者。

小学生写给长漂队员的书信、长漂队员吐露心声的日记、随行记者的发稿电报编码单、密封船在翻滚的褐色波浪间漂流的历史照片……这座2013年6月落成的纪念馆，浓缩30多年前一场跨越6300余公里、感动全国的长江漂流故事，透过博物馆内的千件物品，展现出当年浪花与英雄追逐的热血，展现长漂勇士开拓奋进、敢为人先、科学求实、为国争光的拼搏精神。

再访现场

一款燃情“爆文” 全国万千青年纷纷传阅

1985年，35岁的尧茂书是西南交大电教室的摄影员，喜欢读《鲁滨逊漂流记》《格南特船长的儿女》，上世纪70年代就一直想通过漂流运动，考察山川风貌、野生动物和自然资源。

同时代有一位美国探险家肯·沃伦刚完成印度恒河漂流，他在接受采访时宣称：“下一个就是长江。”消息传到国内，点燃了尧茂书内心的激情，他决定赶在美国人前抢到“首漂权”。

1985年6月，尧茂书来到长江发源地格拉丹冬雪山脚下，把五星红旗插在冰川上，乘“龙的传人”号橡皮艇，开始漂流之旅。这个消息很快传开，被四川日报记者戴善奎获知。“我觉得这件事非常精彩，但要追到同步的独家新闻，我就必须在巴塘拦截他，和他一起漂，而不能像其他记者一样等在岸边。”戴善奎边跟进消息动态边自己学习漂流，他只身从新津试漂岷江到宜宾，全程600多公里。此后正式长漂中，他也是唯一随漂上千公里的中国记者。

因对尧茂书首漂长江壮举的敬佩和自己长漂的切身体验，当1985年7月戴善奎听闻尧茂书遇难的消息，一时间难以接受：“非常悲壮非常可惜，多么好的青年，千辛万苦做了多少准备，壮志未酬！”随后他接到了尧茂书家人送来的日记，读罢，悲壮的气息更涌上心头，不吐不快，一气呵成写下了全国好新闻一等奖作品《长歌祭壮士》。他说：“改革开放需要这样的时代空气和大无畏的精神。”

报道刊发在1985年9月5日的四川日报头版，随后被全国数十家主流媒体转载，全国万千青年纷纷传阅，准备接力“尧茂书”长漂。

“长漂是一种从闭塞到开放的精神启蒙，尧茂书像时代空气里的一颗火星，而戴善奎是捕捉到这颗火种的人。”赵坚说。

多人捧薪接力 长漂精神“燃”到北京奥运

1986年6月3日，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俗称“四川队”）从成都整装出发，与中国洛阳长江漂流探险队（俗称“洛阳队”）、中美联合长江上游漂流探险队（俗称“美国队”）共同漂流长江，中国队首次全程漂完6300余公里的长江，中美联合长江上游漂流探险队中途退出。

长漂结束前后，国人为国争光、科学考察热情高涨，如黄河漂流、攀登珠穆朗玛峰等。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队员冯春回忆，除长漂外，1986年还发生了两件大事：吕玲珑等一批摄影家组成考察队，驾驶国产摩托车穿越中国25个省、市、自治区，“纵横祖国五万里”；中国女排实现世界杯、世锦赛、奥运会上的五连冠。女排队员孙晋芳曾经说过:“长漂队员不怕苦，不怕累，我们非常感动，要向他们学习!”

中国改革开放初期，长漂精神和这些事件一起，成为振奋民族自信的标志性事件，“它代表着一种开拓奋进、敢为人先、科学求实、为国争光的拼搏精神。”曾跟踪采访长漂的四川日报记者之一奉友湘说。

这种热情在上世纪90年代的漂流中趋于成熟。1998年，长漂主力队员杨勇、冯春分别担任正副队长带队在雅鲁藏布江进行漂流，同阶段还有“珠漂”“长江源女子漂流”等活动。

2004年，冯春与团队前往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进行漂流探险，中国漂流开始打开“世界之窗”。2008年，冯春成为北京奥运会第80号火炬手，接力的是奥运圣火，绵延的是长漂精神。

漂流走向大众 长漂精神激励科考热情

青藏高原唐古拉山上的涓涓细流，一路蜿蜒一路奔腾，成长为磅礴大江，四川人见证了长江最波澜壮阔的一段，进而孕育出长漂精神。如今可以告慰尧茂书们的是，在长漂精神的引领下，漂流也向各个垂直领域发展。如今的漂流已成为一项暑期消夏的旅游运动，以休闲的形式走进百姓大众。

漂流运动也延伸拓展，一方面，竞技漂流向赛事化发展，2016年4月，漂流世界杯赛在青海玉树举行，2017年在广西举行；另一方面，漂流走进高校，2019年4月，四川旅游学院率先在国内高校开设了漂流课程，并筹建了国内高校罕见的漂流队伍。

1986年的长漂还开启了以漂流为载体的科学考察先河，在地质、冰川、水样等领域研究中，撰写了大批论文。长漂精神也多了一层科学和环保的时代意义。

长漂队员杨欣是国内江河环境维护促进会创始人，在可可西里、沱沱河等地建立维护站，展开环保宣传和生态调查活动，长漂成员杨勇成为独立地质学专家和荒野探险家。国内民间环保组织“自然之友”，也因为漂流考察，发现云南绿孔雀栖息地，提起“绿孔雀栖息地保护案”，挽救濒危物种绿孔雀栖息地。

精要撷录

●1985年6月，尧茂书作为“长漂第一人”开始漂流之旅的消息被《四川日报》记者戴善奎知道后，他亲自漂流长江并独家跟踪报道，其中通讯《长歌祭壮士》在全国上下引起巨大反响，掀起长漂热。

●1986年6月3日，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在成都出发，除了漂流队员十五人，随行科学考察人员六名，历时近半年的长漂开始。

●1986年长漂幸存下来的队员，目前有的致力于环保，净化高原环境，有的专注漂流，当上奥运火炬手，冒险漂流也向科考漂流、休闲漂流等方向发展。

长漂：个人磨砺与理想追求

“我就是看了这篇文章，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长漂之路。”7月11日，65岁的洛阳长江漂流探险队队长王茂军告诉记者，他还记得是在洛阳的本地报纸上看到《长歌祭壮士》这篇文章，“整篇文章用词激烈，营造出一种悲壮的氛围，更重要的是，文章还号召有血性的中国人站出来，完成尧茂书的未尽之志。”王茂军认为，长漂精神是个人磨砺与勇敢追求理想的结果，那个时代需要克服恐惧，漂流冲滩的勇气，改变人生轨迹的勇气。

“好久都没见到戴老师了，又重读他的文章好感慨。”原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队员杨帆说道。当时他在武警四川总队，受部队指派亲历了长漂。“你想啊，当时我也20来岁，看到这篇文章当然是热血沸腾、激情澎湃。”或许“长漂”放到现在来说也并非有当年那样震撼，但那时候的人是需要这种精神的，敢作敢为的正能量精神是永恒的。

作品片断

●七月二十四日午后两点多，在直门达下游几十公里的相果村，藏民发现有一红色橡皮船倒扣于江中一块石头上。他们将船拉上岸来，猎枪、相机、笔记、证件等一齐表明，这些全是尧茂书的!

急风骤雨一般，我们的蜀中壮士便走完了人生道路。犹如闪电破空，寂然而逝。然而，真的猛士，是没有悲剧的!倒是这“一闪”，使我们感到了一种民族锐气。中国古来不乏壮士，不乏敢涉险敢开拓的强悍者。近年来，一种敢作敢为的势头正在华夏新人中拔起:走长江，涉黄河，行环球……尧茂书便是他们中间涌出的一个浪尖人物。为理想千金一掷，终至献身，这是何等可贵的“当代人品格”!

尧茂书在长江的浪头上“前仆”了。然而，他的浩气永存斯世。

——摘自1985年9月5日《四川日报》头版通讯《长歌祭壮士》

记者手记

写大新闻 做小记者

“一要不怕苦的，二要不怕死的！”1986年的夏天，时任四川日报编委的席文举听闻长漂前线情况，需要增补记者，在办公室里高声丢了这两句话，话音刚落就有人瞒着家人，举手报名。在跟随老记者回访长漂选题的过程中，无论是最早报道长漂事件的老记者戴善奎，还是随后跟上报道步伐的记者赵坚、奉友湘、牛泊等，在提及参加报道的原因时，都提到了一个关键词：“使命感”。作为记者，天职就是把这个世界最鲜活、最精彩的信息告知给广大公众，参与到这个社会和时代的变化中去。

带着这种使命感，每一篇出现在报纸上的长漂稿件，都是记者翻山越岭，蹚水过河，找到有电话的地方，一字一句“吼”回来的。奉友湘估算，在当时“吼”300字大概需要15分钟，“吼”完一篇通讯大概要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为了两句话，就要走几十里路。戴善奎说，新闻常常被人说成是易碎品，那是因为写的东西没意思。如果你写的东西有意思，不但不易碎，反而会日久益坚，“我当时就想，要写就写留得住的东西，像埃德加·斯诺，像范长江。”戴善奎认为，就算是现在看来，长漂永远都不是一件莽撞的事。如果万事周全才行事，富兰克林就不会发现“电”的存在，珠穆朗玛峰将是一块永远没有人愿意去开垦的处女地，做记者就是要去捕捉这种时代脉搏。

而奉友湘，当年参加长漂报道时只有29岁，被同事称为“小记者”。如今奉友湘已退休2年，他笑着说：“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是最后当了编辑或领导，还是觉得署名‘本报记者\’最舒服，在新闻面前，我永远都是一个光荣的小记者。”

时光轴

1985年6月

听闻美国探险家肯·沃伦准备漂流长江，尧茂书乘着“龙的传人”号橡皮船只身漂流长江，在金沙江通伽峡落水牺牲。

1985月10月

四川省地理学会与四川日报等单位，联名发起长江漂流探险活动，成立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

1986年6月至11月

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与中国洛阳长江漂流探险队、中美联合长江上游漂流探险队共同漂流长江，人类首次全程漂完6300余公里的长江。

1986年12月

庆祝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首漂长江全程胜利大会召开，盛赞长漂勇士开拓奋进、科学求实、为国争光的拼搏精神。

1998年

长漂队员杨勇带领队伍在雅鲁藏布江进行漂流，同阶段全国还掀起“珠漂”“长江源女子漂流”等活动。

2004年

长漂队员冯春与团队前往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进行漂流探险，中国漂流打开“世界之窗”，旅游休闲漂流也开始走进中国千家万户。

2013年6月

建川博物馆聚落建成开放了长江漂流纪念馆。馆中陈列了当年的皮艇、日记、遗书等近千件实物。

2016年4月

漂流世界杯赛在青海玉树举行，全国也掀起长漂30周年系列纪念报道。

2019年4月

四川旅游学院率先在国内高校开设了漂流课程，首建国内高校漂流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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