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向南“飘”

北海晚报 2019-10-18 17:49 大字

王威插画风水轮流转,五十岁的八叔是相信的。但他没有想到,故土的雪花会“转”向南方飘。

一个故事,八叔从老爹嘴里,老爹从爷爷嘴里听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口口相授给儿子。当年,二十岁的爷爷,不肯忍受黄河决口的欺负,与三五同村兄弟结伴北上。那年关东,白毛风,冒烟雪,一白几千里。

八叔爷爷一队人,行进到松花江摩崖山下,路被阻断。两头黑熊,半堵墙似地横在前方。转身后逃,迎面又是两头,都硕大强悍,目光是饥饿的贪婪。左边刀削一样的石崖,右面寒气逼人的江水。黑熊一步步逼近,危在旦夕。万险之时,一团巨大的雪块,突然从几十米的崖头,轰然落地。溅起的雪雾和声波,将人抛出丈八远。当八叔爷爷和几个兄弟,在惊吓中爬起,四头黑熊了无踪影。八叔爷爷,大喊一声,雪会救人呐!和兄弟们扑通地给雪跪下,三拜磕头感恩。

雪能救人,也定会养人。八叔爷爷点燃长白山下远离故土的炊烟,黄河岸边的那小村,遣怀成记忆和乡情。

从爹爹口中,八叔把这个故事听来,窖在心底,成陈年高粱老酒。他不会轻易拿出,偶尔拿出,就要贪杯醉透。八叔所谓的拿出来,是自己讲给自己听。记不得讲过多少遍了。每次讲,都是新的。八叔来到这个世界,爷爷已经用完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用尽爷爷。这个故事是一个住所。在那儿,八叔和爷爷相见,聊天。说不清,是因这个故事,他更爱的雪,还是雪,让他忘不掉这个故事。

八叔七八岁的时候,老爹才给他讲爷爷的这个故事。之前,八叔打雪仗,堆雪人,滑雪坡,经历许多和雪有关的事,老爹从没讲过雪与爷爷。腊月的一天,八叔被老爹从炕头的被窝叫起。跟爹进山打柴吧。路上,第一次听到爷爷的传奇。山林很深,故事更深。在八叔人生的年轮里,那故事呈血缘的颜色。

不是没想过,学老爹的样子,或学爷爷的样子,把故事讲给儿子。犹疑再三,如风吹油灯,他把这个想法吹灭了。

儿子有儿子的天地。那些东西把他装得满了又满,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腾不出地儿,放这个故事的。但他告诉自己,不能急,有些事情要等。如果如爷爷所说,雪能养人,他卯卯劲,活到八十岁,还有小三十年呢。不信他心里就空不出个立足之地,安放这个故事?

养人?四季如春,碧海蓝天的北海才养人!儿子扔下话,四五千里的路程,乘动车去了他不曾听说过的城市。别说种地了,打工也不稀罕在东北。送走儿子,八叔满怀伤感。入冬时,八叔在电话里兴冲冲告诉他,家这边下雪了,好大的雪。儿子无动于衷,把话岔开。八叔生气地问,你不想家里的冬天?冬天的大雪?儿子反问,有什么可想的?八叔噎住。哼,八叔把对儿子所有的疑惑哼在鼻腔。

八叔弄不明白,当年爷爷运足了劲北上,如今儿子一门心思南下。运道里是什么路数?

如果换成八叔,一年不见雪花,定会想念得十分难受。八叔用和雪相处的几十年的点滴,找到一个比喻。他是生活在山里的一只大鸟,雪花就是他冬季的羽毛。鸟没有羽毛,怎么抵御寒冷?怎么在近六七个月的时光里飞翔?

一场雪,从高空飘下来。像当年的爷爷们,是一次隆重的迁徙。用不了几个时辰,远近的田地和山岭,不分彼此,皆为一色。天地顷刻变得安静、辽阔、简单。

只要手头没有要紧的事,八叔都要在雪中或雪后,去雪野走一走。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如去相约一位乡亲。雪地上的脚印和踏雪声,仿佛能让他走进日子深处,再从日子深处走出来。走进走出,八叔的心境像雪一样干净。

儿子去北海两年后的那个冬天,发生了一件事情,给八叔打击不小。初冬,儿子在电话里鼓捣九叔家的老弟去北海打工。九叔和老弟拿不准主意,征求八叔意见。八叔实话实说,不同意侄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儿子远走他乡,是他的无奈和后悔不及,怎么可以让侄子再给他的心头添上一堵?他相信儿子会回来的,只是早晚的事情。可没想到,这年腊月,侄子出事了。他去山里打柴,装满木柴的爬犁在陡坡的雪道上放箭似地滑下山脚,侄子被摔进一旁的林子。侄子一直是驾爬犁的好手,不该出这种事情。一根腰粗的树桩,正巧撞在他的裆部。无血无伤,却撞出个大毛病。侄子的家伙不好使了。八叔有些蒙。侄子才二十出头!八叔同侄子爸妈四处找医生。最后结论一个,有条神经伤了。可能恢复,也可能废掉。九叔九婶,尤其是侄子的哭泣,把八叔哭得满腔泪水。八叔后悔不该挡侄子去北海的路。八叔向九叔九婶和侄子检讨一句,就如同用刀,在自己身上割肉。

夜色下,山间万籁俱静。漫山遍野沉默的雪,越发让人不可琢磨。八叔来到侄子出事的地方,跪下,用拳头敲打光滑而坚硬的雪路,你不是我们的贵人吗?怎么能以恶事相加呀?骂归骂,八叔还是想起雪的许多好。像人,雪也有犯错误的时候。八叔总是用这句话安慰自己。正月初五过完,侄子就去了儿子的北海。

这期间,儿子几次邀请八叔去北海走走。算是旅游了。对此,八叔没有太强烈的念想。看花看草,看山看水。自己家门口的夏天,不是多得是吗?转了季,又可以看冰雪。北海行吗?说白了,那边就一个模样的季节!

过不多久,八叔动心了。他真的想去儿子的北海看看。看看人。儿子在单位交个女朋友,本地姑娘。八叔既喜又忧。儿子还是有正事的,出息了,能讨到老婆了。可北海的女孩子,会跟儿子回东北安家落户,为妻生子吗?

有一次,儿子与八叔通电话。中途儿子把电话转给女朋友,要她和八叔在电话里认识一下。几句寒暄,八叔不由得问她,你看过雪吗?她说只是在电视里和图片上看过,真雪没见过。八叔紧忙邀请,有时间回家看看吧。她说,特别想看看真的雪。不过也就看看风景罢了,如果成年累月生活在冰天雪地,她想想就怕。女孩的话让八叔之前凉着半截的心,一下凉透。

山里的冬天和风雪,是八叔大半年中朝夕相处的伴儿。看来是要被儿子彻底遗弃了。用不上几年,他也会和那个女孩一样,只是把它视作别处的风景。而将来的孙子辈呢?

祖上从远方奔着风雪而来的这条路,到儿子脚下转了弯。在一段上,雪是生命的必须;在一段上,雪成一场看景。

这年闰月。打春后,节气仿佛还像扎在腊月不动。多少年没见过的雪大天冷。

扬风夹雪的傍晚,八叔被急匆匆的村主任叫走。村里丢人了。铁蛋媳妇带着两岁的儿子回娘家,上午走的,直到掌灯还不见人影。她去娘家要走近三十里山路,过两座山梁,一片大林子。娘家婆家急得要死。

八叔和村里组织的大队人马,挑灯进山。原来进山的踏雪声,如同音乐一样好听美妙。可那天,那声音像是一个四处乱窜的刺猬,扎得人心火急火燎。直到晚上八点多钟,人们才在一个山坳的背风窝,找到母亲和孩子。在齐腰深的雪洞里,母亲把孩子紧紧地扣在怀里。孩子沉睡着。身上裹紧棉被,棉被外面裹紧母亲的衣服。母亲所有的衣服都裹在孩子身上。羽绒衣裤,羊毛衫,线衣线裤,背心裤衩。孩子的周围铺盖一层两掌厚的落叶。母亲走了。把骨肉留在这个世界。

第二天,八叔大病一场。吃药打针住一个月医院。出院,第一件事,他给儿子打长途。他决定要去儿子的北海。

八叔走得很急。两三天时间,把家中该处理的事情安排妥当。承包土地转包给九叔;两间土瓦结构的住房,委托九叔遇到可心的人家出租。过两天,八叔改变想法,不租了。虽然空着,但终归是自己的家,冬天时,雪花会铺满院子和房顶。

八叔启程那天,正逢一场浩大的春雪。一路上,八叔始终长时间倚在车窗前,不错眼神地望着相送的风雪。黄河故道的黄昏里,八叔仿佛看到爷爷的身影。过了黄河,从东北跟来的雪花,仍不停步,一直随他向西南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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