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富28年寻觅川米好种的“稻路”
黄富和宜香优2115。 
黄富指导学生。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大咖名片
黄富，1964年生，四川安岳人。现为四川农业大学教授、博导。他主持育成的水稻品种宜香优2115，2016年以来成为长江上游5省（区）年度种植面积最大的品种，已累计种植1500万亩。2018年度荣获四川省科技进步一等奖，被评为四川省第六届稻香杯特等奖、“全国十大优质籼型超级稻品种”“2020中国农产品百强标志性品牌”。
9只电饭煲一字排开。天是阴的，风是冷的，从煲里溢出的米的香气，一下推开寒冷，抓住了嗅觉连接了胃，引得人们一下都围了过来。2020年12月21日，位于成都的四川某种业有限公司举行了一次特别的露天“午宴”——邀请四川农业大学教授黄富，以及公司的技术人员一起“品米”。
半小时后答案揭晓：泰丰优雅禾、川康优2115、品香优2115和泸优2115分别获得前三名，后两者为并列——8个参评品种里的3个“2115”全部上榜，而它们旁边的第9口锅里，是“2115”系列的“老大哥”宜香优2115，今天的任务是作对照米，陪练。
“2115系列的优秀基因不容置疑啊！”该公司董事长岳元文对着黄富感叹道。黄富正是宜香优2115的培育者，他谦逊地笑着，灰白的发梢在风中摇曳——这个品种是长江上游5省（区）种植规模最大的。
去年11月6日，宜香优2115入选2020年全国十大优质籼型超级稻，这也是四川省、长江上游自主选育、本土推广唯一入选品种。这样的荣誉，自宜香优2115于2011年通过省级审定后，已有十余项加冕，其中包括2018年、2019年两获四川省科技进步一等奖、最受喜爱的十大优质稻米品种等。
28年寻觅一粒川米好种，黄富的“稻路”，苦乐相伴，甘心如芥。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红霞
宜 香 优 2115 在2015年被农业部确认为超级稻品种
2016年以来成为长江上游5省（区）年度种植面积最大的品种，累计种植1500万亩
品牌塑造是一个系统工程，后续发展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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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光对农业着迷
水稻种业历史上的“中国时代”，自袁隆平开启。1973年，袁隆平首次育成三系杂交水稻，后被全世界尊称为“杂交水稻之父”。
三系杂交水稻问世时，黄富8岁，还是一个在安岳县乡村帮着父母放牛、耕田的孩童。他渐渐长大，看到身边的田野种满了三系杂交水稻。收成多了起来，饭菜丰盛起来，这些都让他对农业着迷起来。
1982年，黄富如愿考入西南农业大学，学习植物保护专业。1986年，经分配进入四川省农科院水稻高粱研究所（以下简称“水稻所”）工作。水稻所在泸州，一个长江边上的、以酒闻名的火热的城市——在那里，黄富度过了16年拼搏奋进、成绩卓著的青年时光。
1986年下半年至2002年上半年，是青年黄富发现宜香优2115拼命打基础的时光。其时，三系杂交水稻在四川的发展，也正迎来一段辉煌和巅峰时期。
回顾、盘点水稻发展史，必须提到中国在全球率先发起的两次“革命”——第一次水稻革命是黄耀祥攻克的矮化育种，第一个杂交品种“广场矮”于1959年在广东育成，比世界“绿色革命”的标志品种——IR8号早了7年。第二次革命就是袁隆平率先突破的“三系法杂交水稻”。“可以说，从全球视野来看，中国一直都是农耕文明和技术最先进的地区”，与水稻打交道40余年，黄富深感荣光。
当时的四川则是这份荣光里的“高地”。1989年，四川农业大学周开达主持选育的“籼亚种内品种间杂交培育雄性不育系及冈·D型杂交稻”，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他也因此被评为中国工程院院士。1988年，该品种种植面积达1681万亩，直至2000年前后冈优系列水稻品种仍是长江上游稻区的大品种。冈·D型不育系、香型系列等都是四川水稻种业对全国的贡献，四川因此亦成为种业大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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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兴川种控制稻粒黑粉病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后，由袁隆平、石明松研制的两系杂交水稻技术在长江中下游推广——1996年至2014年，全国有900多个两系法杂交水稻品种通过审定，有20个被农业部确认为全国主推品种。2014年，两系法占全国杂交水稻面积1/2以上，四川的三系法被“挤”出了长江中下游市场。四川种业人为此心痛，提出了“振兴川种”的目标和决心。
黄富在这一阶段，选择安静下来，默默地沉淀自己。水稻生长的5月至8月，也是泸州最闷热的季节，38℃至40℃的高温天气很常见，为防中暑，下田只能放在下午4点以后。作为植保专业人员，1991年-1995年，他承担的课题“杂交稻粒黑粉病发生流行规律及综合防治技术研究”需要连续在户外和实验室间进行测试，每两小时一次、一周内24小时不间断，去观察、记录显微镜下稻粒黑粉病菌次生小孢子捕捉的情况，寻找它的活动规律——最终发现其在植物体表芽殖附生阶段，进一步完善了稻粒黑粉病菌的生活史。
7×24小时，户外采集、实验室观测，黄富连续一周未休息，测了84次数据。这个周期经历了两次，通过168次亲测，他找到了孢子释放的时间集中于凌晨的规律，进而制定了相应的干预手段，包括几点打药、药量多少，有效地控制了稻粒黑粉病，确保了杂交水稻繁殖制种产量。该成果获得了四川省科技进步二等奖。吃苦精神，成为黄富理解的农业科研工作的首要。
黄富的泸州时间，成果丰硕：获得了部、省奖项6次，先后被评为全省首批“技术带头人后备人选”“四川省杰出青年技术创新带头人”；2001年被评为省农科院最年轻的正高级职称研究员，边工作边完成了硕士学业，并于2002年考上四川农业大学作物遗传育种专业，攻读博士学位。
2002年秋天，38岁的黄富离开泸州，来到雅安，开启了人生全新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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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黄土扎在田里研发新品种
2003年，黄富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做出了人生两个重大决定：通过人才引进，加盟川农大；在雅安草坝镇建立水稻抗病育种基地，从植保专业跨界水稻抗病育种，整合水稻抗病性研究成果，研制有价值的三系杂交水稻新品种。
草坝，一个雅安市雨城区的偏僻乡村，却有着极好的水稻生长及病害研究的条件——气候湿润、田块平整，农民习惯种植水稻，且技术颇高。
每次从学校到草坝基地，黄富都要转两次车，大公交转小公交再转火三轮。常年春夏之交，水稻栽种下去后，黄富干脆住在基地上，几周才回家一次。
与此同此，黄富在海南三亚市厓城镇设立了10余亩南繁基地——这是育种界的标配，可以利用三亚的温暖气候使新品种选育时间前进半格，在育种界，投入八年十年研发一个品种，非常普遍，南繁基地有助于缩短周期。
那是什么样的艰苦条件哟——租一两间农民简易住房，除了简易床没啥家具，没有风扇更遑论空调，蚊虫叮咬，老鼠横行……米是自己种，菜在田边摘，吃饭自己做，几个人睡一间屋……
对于黄富而言，生活上的苦，都不算什么——像农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每天扎在田里，不算什么；起步阶段除了学校投入10万元科研经费，他只能去找学友、也刚刚创业的岳元文寻求合作，每年赞助几万元，也不算什么；研究团队除了他是川农大教师，就是学生，有一年连学生也没有，“可能是听说跟着黄教授太苦了”，他只好把父母、妹妹、妻儿一起动员到基地上帮忙，短则暑假长则数年，这也都不算什么。
“远看像叫花子，走近看才发现是育种专家”，这句玩笑是黄富常挂在嘴边的，以此调侃和自嘲。每年春天，为了不跟草坝基地农民争抢用水而早行一步，黄富带着学生去疏淘堵塞了一冬的水渠，半夜十一二点去三公里外的渠头守水，一守就是半月一月。
学生林春亮回忆起2006年跟着黄富在三亚基地实习的场景，眼睛都快红了。
“海南3月份的气温一般在26℃至34℃之间，下田、剪颖、杂交、选育优良新材料，白天要带‘三件宝’——雨靴、草帽、打狗棒（下田选育材料必备），我们仅仅跟着黄老师下田，都觉得十分疲倦，晚上不到9点就早早休息了。而黄老师是白天一样下田，晚上洗漱完毕，还要打开电脑，整理资料，把今天在田间观察材料的情况再次分析，把明天要测配的组合整理出来，要到凌晨才睡觉。”
“在海南南繁期间，黄老师遭蚂蟥吸过血，遭田里的玻璃划破过脚，遭田埂上的蛇咬过，为保护种子，也遭老鼠咬过。种种艰辛，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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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光闪现发现“2115”
做科研，尤其是农业，不吃苦是不可能的。但仅仅吃苦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点运气，就是耗费了99%的努力之后，突然灵光一闪、从天而降的灵感。
在黄富眼里，2005年不期然与“2115”相逢，就是一次灵感的降临。
那是2005年9月，秋收后一个平静的下午，100多个经过测产后的新恢复系材料测配的杂交稻组合出了米质样本，每个组合50克，它们是从田间试种的几百个组合中筛选出来的。每年，基地形成三系各种新材料及杂交水稻新组合有5000份至8000份。
黄富逐一拿到眼前细看，进行检测。突然，一个米粒长大、晶莹剔透、整精米率高的米样闯入视线，仿佛惊鸿一瞥般，迅速牵住了黄富的眼神，又好像多年求索的梦中佳人，忽然就闯进了他的世界。
“这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优质组合嘛！”黄富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手舞足蹈。“快看看这个组合亲本是啥？”黄富找来找去，这个组合的亲本恢复系竟然不在入选清单里。他及时赶到草坝基地根据这个样本组合的亲本恢复系种植位置信息，去到田里寻找稻桩。
弯腰在田里细细搜寻，终于在排序“2115”号的稻桩前，找到了这个“美女”的家。原来，这个内秀的“美女”外表竟是如此粗糙啊，“披头散发，叶长披垂，一点也不好看”，它在田间“海选”阶段就被弃之出局，“幸好我们对每个材料在田间的栽种位置及生长情况都有详细记录。”黄富激动地将该株系稻搬回实验室，再空运到海南基地繁殖。
每亩有效穗数15万穗，每穗总粒数156.5粒，结实率82.2%，千粒重32.9克；整精米率54.5%，长宽比2.9，垩白粒率15%，直链淀粉含量17.1%；高抗稻瘟病，中抗稻曲病……
“这是一个苗头优质新材料”，黄富按捺住兴奋向上追溯这个材料的来源。他敏锐地意识到，在水稻育种普遍追求高产的当下，应该开始对大米品质品种的研制。
自1992年起，他就开始通过各种途径，陆续在国内外收集了3000多份水稻种子材料，历经10余年进行抗性评价、农艺性状观测、米质评价、对三系不育系的恢保关系测定等系统研究，发掘出高抗稻瘟病、大粒优质种质资源IRBN92-332，这是来自位于菲律宾的国际水稻研究所组织的国际稻瘟病鉴定圃的材料。2001年起，黄富团队将IRBN92-332与泸恢17进行杂交和回交，通过抗性精准鉴定、南北穿梭选育、低世代米质和配合力测定，终于得到了令黄富惊艳的雅恢2115——雅安、恢复系、基因组合序号2115，黄富在纸上重重地写下“雅恢2115”字样，成为后来的宜香优2115的“核芯”之一。
2010年，黄富成功创制出高抗稻瘟病、中抗稻曲病、大粒优质、高配合理、高肥效、抗倒伏的新恢复系雅恢2115，通过省级田间技术鉴定，又将其与宜宾市农业科学院的不育系宜香1A配组，育成了宜香优2115——历经18年艰难探索，宜香优2115终于问世，成为“川种”在长江上游5省（区）第一个比对照增产5%以上的优质二级“好看又好吃”的大品种。
2011年，宜香优2115通过四川审定。2012年，通过国家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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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发展加强川米品牌营销
宜香优2115进入市场后的10年表现，充分说明了它的推广价值——丰产，参加长江上游中籼迟熟组区域试验平均亩产603.9公斤，比对照增产5.6%，2013年在雅安汉源百亩方高产示范测产亩产高到921公斤，2015年被农业部确认为超级稻品种。
许多水稻品种在使用3-5年后，会出现例如抗性丧失等退化现象，黄富对宜香优2115的稳定性非常有信心。“宜香优2115的重大突破，在于攻克了多个优良基因和多个优异性状聚合的难点。”黄富说。
“宜香优2115的后续发展仍然值得期待”，作为该品种的战略合作者、营销方，岳元文豪情不减。
也曾有人不解：为何四川水稻品种研制近年来不断取得重大突破和全新进展，但消费者却很难在超市、商场看到川米的身影？特别是像宜香优2115、川康6203等优质稻米，更是只闻其名、难见其身？
对此，主推营销的岳元文心有遗憾，在水稻行业中，品种与品牌还是两个概念，一个代表生产，一个销售，二者之间隔着规模种植、标准化生产、市场策略、品牌营销等诸多环节。
“品牌塑造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引导消费、投入营销，是一个‘大资金+专业化’的事，农业企业具备这样实力的不多，需要和大企业合作。”岳元文说。
宜香优2115之后，还会不会有研制出更新、更好的川米品种？对这个问题，黄富沉吟了许久，他认为今后水稻品种研制又将在“好”的支撑下，向高产方向挺进。这位仍在壮年的农业科技精英仍然没有停下探索的脚步，农忙季节每月仅通过高速收费站、前往实验基地的行车记录就有五六十次，“应该还会有新的突破”，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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