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画家的精神图腾 再读刘文西的美术创作有感

陕西工人报 2019-07-11 06:07 大字

·阿莹·

在今日社会时常会流传许多刘文西的传说,人们喜爱人民币上毛泽东的画像,以为先生就是因了这幅画像而名扬四海的。

近日,我翻阅建国以来的陕西日报,发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石鲁、赵望云、何海霞、方济众等人的画作就时常出现在版面上,而刘文西的速写也跻身于名家之列。仅仅在一九六二年上半年的陕报上,刘文西发表的绘画作品就达十余幅之多。我想当年艺术作品可以见诸于世的平台并不多,作品能上陕报的版面,也算是登上了大雅之堂。而且我发现不仅仅长安的画家们衷情于陕报,那人物画大师蒋兆和也喜欢在陕报发表人物画。令我惊讶的是,当年的刘文西还是一个被大西北的苍茫风情吸引来的江南小子。

刘文西是一九五八年从浙江美院调到西安美院的,应该说他当时对黄土地的认识和理解才刚刚开始,但是他的笔触已经深入到了三秦大地的田间地头了。我从那一组组生动的速写发现,他深入到临潼县华清公社,描绘了夏收之前的情形,人们修造库房准备储粮,人们汇聚茅屋商讨欲分方案,丰收的喜悦不言自明;他深入到长安县杜曲公社,刻划了农民兄弟交售公粮的情形,不论是日夜忙碌的粮站门口,还是支援城市的长长粮车,都在表达着农民的爱国情怀;还有那火热的小高炉和繁闹的物质交易会也都浓缩着那个时代的风韵,无疑已成为今天人们认识那个时代的珍贵形象。

显然,刘文西自从踏上这片让他魂牵梦绕的黄土地,就注定要在这片土地上踩出自己的脚印了。

我与刘文西相识是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他经常到工厂去做美术讲座,青年人对他那带着江南口音的话语听得懵懵懂懂,但对他示范绘画却趋之若鹜,每次都围堵得里三层外三层。耐人寻味的是他不仅绘画潇洒自如,行为也喜欢新潮随性,常常画得高兴会让人把音响打开,天南地北地吼上一嗓子,满屋人鼓起掌来,他又会在画案边跳上一曲舞蹈,几乎把艺术家的才情渲染到淋漓尽致了。后来,他得知工厂生产出了奥拓轿车,居然跑进生产线为儿子精心挑选了一辆,听说小轿车一驶入美院大门就引来轰动,应是大院的第一辆私家车,足以窥见为父的拳拳之心了。

然而,在以后的岁月里,我被刘文西的三次病危所惊愕。

第一次,大约是一九九六年夏季,我突然听说刘文西病倒了,便匆匆赶过去探望,进了他在美院的那套小小陋室,屋里南窗挂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暗得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没想到先生居然躺在卧室门口仅能容身的单人床上,四面像婴儿床一样围着栏杆,也是天气格外燥热,身上只盖着几片白纱布,隐约可见皮肤呈现的漆黑样,几乎看不清先生的五官,如果不是他的眼睛扑闪着生命的光泽,你怎么也想不到床上人就是那位不久前还抓着麦克风歌唱的画家。

当时谁都以为刘文西病入膏肓了,来日己经不多了。可是过了些日子先生却打来电话,告诉他已经康复了,原来应承的讲座可以继续安排。当我再次见到他时,依旧是江南味的普通话,依旧是白皙泛红的面庞,言谈举止竟不见一丝病患的影子,谁也难将这个形象与小床上的病人划上等号。我含含糊糊地说,你生病的样子真吓人,大家都担心能不能挺过去,就别说站起来握笔画画了。可先生却淡如清风地说,我还有很多的想法没画呢,咋能撒手丢弃呢?但先生并没明说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第二次,大约是二〇〇七年初秋,我在陕西人民医院的干部病房见到刘文西,依然让人感到惊诧不已,感觉他整个人突然衰竭了,脸上的肌肉也塌下了,欠身入厕都需要两个人搀扶,似乎连坐到轮椅上的气力都没有了,医生说已经下了两次病危了。但是过了些日子,我听说先生居然去了海南,居然在那和煦的椰树下康复了,可以站起来写字涂抹了。后来,我在西安见到康复的先生表示钦佩,刘文西居然平静地告诉我,以后他准备画一张大画,这才刚刚启稿。言下之意是他的使命远未完成,怎能诀别画案呢?我觉得先生已经功成名就,完全没必要把自己折腾得像个苦行僧似的,完全可以松开筋骨去享受去休息了。然而先生的答复让我暗暗一惊,他说,你看兵马俑所以能引起世界惊叹,不仅仅是因为时代悠远,也不仅仅是一尊尊成人大的陶俑活灵活现,而是因为规模宏大,一个俑坑就有近千个将士,正是这个庞大的规模感动了世界。所以他也要按真人的比例,画一幅百米长卷,一年画上八米,画它十几年,一定能把一生采撷的陕北印象凝结到画幅上。我盯着那标志性的浅蓝帽子下的眼睛明白了,先生可能早已揣上了宏大的报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第三次,是二〇一七年春季,有一天时任省长让我看了先生写给他的信,询问刘文西美术馆的事宜。我认为给先生建造一个美术馆是文化建设的重要内容,与长安画派的大师们同等迫切呢。何况先生曾经对我说,如果政府能为他在人流密织的曲江建一座美术馆,他会捐出自己相当一部分力作。呵呵,这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从狭义的经济角度也是合算的。何况先生的影响力早已飞渡黄河,是为全国著名的美术大师了。我随后听说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就想把领导的关怀告诉先生。然而,我很快听说先生又一次病危住院了,而且一下子就病得不能自理了,身体的好多脏器也有些衰竭了,那病危通知像催命符似的一天一下。但是,先生脾气反而愈发烦躁,常常把输液针头自己拔了,要进南山去调养去。我想这个老人也许实在是老了,连医生的话也不听了,这病可怎么能好呢?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是,又过了些时日,众多媒体竞相报道刘文西的百米长卷在西安美院美术馆处女展引起轰动。我匆匆忙忙赶去看了,第一次见到这般规模的国画大作,内心震撼难以言表。那幅长卷名为《黄土地的主人》,将我国北方农村的风土人情艺术地浓缩到宏大尺幅上,让人不仅对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黄土风情感怀不已,也让人对先生精湛的技艺叹服不止。这就是人民的艺术家对他眷恋的黄土地深情的述说啊。

今年初春我又去家里看望,见他又坐进轮椅里了,身体也更显得消瘦了,脸上还浮现出许多粗糙的皱纹和深深浅浅的斑块。但他依然张扬着固有的生命韧性,声音清脆不减当年,指挥人拍照,指挥人留存资料。我笑说当年你说要创作一幅大作,谁都没有当回事,不想十年过去还真被你拿下了,这样规模的巨幅画作,在中国美术史上应该是第一幅,在世界美术史上也是少见的,现在你的心愿了却了,可以放下心了。然而,先生却说他现在又产生了新的想法,但他又没明说新想法是什么,只是表示现在他坐在轮椅上也很难受,但只要拿起画笔身体就不疼了。我翻开桌上一摞素描稿,不禁佩服再三。

我离开了先生的家,在回去的路上与朋友感叹老画家生命之顽强,我终于明白了,刘文西就是为艺术而生的,这显然是他一生的信念,就是要创作出惊世骇俗的大作来,所以他那生命的蜡烛因为有了黄土地的滋养便愈发勃旺了。而他的这个信念就像一个护身符,忠诚地为他抵御着风险,就连那可怕的病魔也居然退避三舍,似乎上帝也是爱怜人民艺术家的!

那么,刘文西的美术创作究竟呈现了怎样的艺术状态,这里我也谈点阅读的体会。

首先,刘文西始终高举深入生活的大旗,努力通过直接体验发掘创作灵感。先生对深入生活的认识是真诚的,他在上海育才学校上课时得到了一本《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从此便作为了座右铭,每读一次都有新的体会,一生都在实践《讲话》的精神,即使在强调政治第一的时期,或是强调内心感觉的西方风潮袭来之时,先生从没动摇过对这面旗帜的信仰,从不将时间和笔墨浪费在历史的故纸堆里,迷恋什么仕女侠客,可以说先生一生的创作几乎都是现实题材,都是对现实生活进行提炼创造,这尤其难能可贵,在当今画坛也是不多见的。

当然,刘文西所以会将笔墨集中到陕北乡村,还是经历了一个探索过程的。开始他的触角相当广泛,有田园也有工厂,有村落也有城镇。我发现刘文西从踏上三秦大地的那一刻起,就迈开双腿深入到关中的田间地头,满腔热情地将百姓的生活述诸笔端,那些散落报章的一幅幅速写就是最好的注脚。几乎难以想象,从1958年至今,刘文西已经先后近百次深入到陕北的沟壑窑洞,将画笔瞄向了在那块土地上劳作的人民,注意从生活中采撷美丽和深沉,创作了一幅又一幅反映劳动者生活劳动状态的绚丽画卷,艺术地再现了领袖与百姓亲密相融的故事,引起了艺术界强烈的赞誉。

也正是由于现实生活丰实的滋养,使得刘文西迷醉于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创作了数以百计的鸿篇巨制,即使到了晚年依然痴迷于《黄土地的主人》的创作。这幅长卷,有二米一高,十三个单元,二百六十多个人物,构成了一百零二米长的艺术长廊。这的确是一幅振奋人心的旷世之作,让任何一位有修养的人站在巨作前都会在心灵荡起波澜,只见那米脂婆姨在逗闹黄土娃娃,只见那绥德汉子在挥锤凿石,只见那安塞小子荡起腰鼓,只见那陕北老汉依偎着羊群操起旱烟……老画家似乎把一生采撷的人物一一凝聚笔端,创造了一个个源于生活又美于生活的人物形象。现在我们就可以判断,这幅大作必将以豪迈的气场雄立于中国现代美术史册的显著位置。显然,如果没有对生活长期细致的观察探索,是不可能掌握这么多人物形象的,也难以将之艺术地再现于宣纸之上。

其次,刘文西崇拜黄土地,用心在表现黄土地上圣洁的形象。我们知道不同的艺术家对同一生活的观察会有不同的表现,黄土地上的生活同样是复杂的,呈现的状态有真善美,也有假恶丑,作为艺术家可以攫取的素材如万花筒般丰富多彩,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刘文西当然知道在我们生活的黄土地上也有低俗和苦闷,但是画家没有精雕那些阴暗晦涩的东西,刻意放大人物的彷徨和浮躁,而是孜孜不倦地挖掘生活中的美好和甜腻。

而且刘文西在绘画实践中,对黄土地已经从着迷转向了崇拜,进而深入了骨髓,直至将黄土地作为了自己的精神图腾,几乎所有作品都致力于黄土地上人物故事的挖掘,集中笔墨瞄向了陕北那片魂牵梦绕的地方,一下笔就是六十年,六十年如一日,用心用情将眼里的圣洁描绘出来,形成了极具个性的美术语言。他画领袖,是黄土地上的领袖;他画老人,是黄土地上的老人;他画姑娘,是黄土地上的姑娘,可以说黄土地使画家终生迷醉。一位黄土崖畔上的小姑娘他从五岁画起,戴上红领巾画,成了妈妈在画,后来成了奶奶仍旧在画。我想一个人的历史,也是一个民族的记忆,这个人物的组像是可以直接放进博物馆的。而他的《沟里人》的原型,就是安塞县沟门村的一位老汉,早些日子他又下乡去看望,老人的女儿流着泪说,父亲已经离别黄土地了,现在家人将刘文西画的像挂在堂屋,因为老父亲一辈子没有照过像。但我想那《黄河子孙》、那《唱支山歌》、那《老百姓》、那《黄河纤夫》、那《陕北老石匠》,应该都有那位父亲的身影,在刘文西笔下老人已经依偎黄土化身永恒了。

当然,刘文西也不是照相似的表现黄土地的生活,而是注意从生活的某一瞬间来反映人物的精神世界。我们注意到刘文西和长安画派的大师一样对仕女侠客没有丝毫兴趣,笔下点染的都是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与笔下人物同呼吸共命运,这是卓越艺术家方有的才情和魅力。那幅《解放区的天》,绘制了那样宏大的场面,数以千计的老百姓围在杨家岭的黄土峁下,欢歌起舞,热闹非凡,走近画稿就能感受急促的鼓点。然而,画家却没有对那社火队伍刻意着墨,而是将视线聚焦到领袖与百姓悄悄地交流,毛泽东背手拿着小板凳,倾身询问两位老汉,人群中有人注意到领袖来到百姓中间,侧身而望露出笑容,可见领袖与人民水乳交融。此情此景,刘文西是一定没有见过的,但是他亲身体验过围观黄土地上闹社火的热烈情形,知道领袖与人民心心相印,所以画家有感而发,创作了这么一幅宏大的作品,甫一问世就轰动了画坛。

必须强调刘文西是有可贵定力的。这个定力就是不管遇到什么思潮的蛊惑,都能始终如一地对黄土地眷恋情深,集中笔墨来表现黄土地上的真善美,根本不理睬社会上时常刮来的粉饰之说。所以,当这片浑厚苍茫的黄土地演化成了画家的精神图腾,他捧起黄土,感觉土香,拥抱黄土,感觉土暖,他独具慧眼,剔除杂质,娴熟地将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将那些悲苦、愁闷抛之画外,倾心表现黄土地上革命者的气魄,奋斗者的精神,创作出了一系列生动鲜活的黄土地上劳动者的形象,给人以美的享受和快乐的陶冶。所以,艺术家找对了膜拜的图腾,也就找到了升华的阶梯,这应该就是大师与平庸的显著区别了。

再次,刘文西着力笔墨创新,丰富了中国画表现技法。我们知道中国画的线源远流长,唐代的吴道子就把线的飘逸表现得出神入化,被人们赞誉为“吴道当风”,可知那线的流畅和韵律会如风一般柔顺的,今天我们仍可从后人的临摹作品中窥得一二。而后世的历代画家更把线与墨相融合,创造了一系列人物画的表现手法,不断地增强了人物画的表现力。刘文西显然也在竭力继承这一技法,几乎每幅作品都喜欢用线来刻画人物,表达奇妙的意趣。然而,刘文西不仅于此,他创新了一种像麻绳般的线描技法,大大丰实了人物画的表现手法。逼近画家的作品仔细观察,我们会看到那线一点一点绞纽着在运动,远看当是长线,近看那线竟是由枯墨点化而成。我惊异这种描线法,必然要手握画笔颤抖着一点点向下行走,而不能手提长毫一笔而过,想那当年的吴道子一定是这般潇洒的,而刘文西这种方法是潇洒不起来的,必须一丝不苟小心翼翼秉持而行。

笔者孤陋寡闻,不知这种技法始于何人,又在哪位画家手上呈现出来,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是刘文西发挥了中国画的特长,使麻绳般搓就的墨线大放异彩。这种墨线使得笔下的人物更为丰满深沉,具有了一定的厚度,更接近现代人的审美感受。你看那彪炳美术史册的《祖孙四代》,精神气质那样饱满昂扬,人物尤如铁塔般矗立面前,可以感染任何挑剔的观赏者。那《湾湾黄河滩》,表现的是一位老人与两个小娃娃,老人在清理缆绳,娃娃在旁边堆沙,尽管全是墨色,却有如多彩的画面,既可以从他们脸上身上看到劳动的痕迹,也可以从动作上看到和谐与踏实,人物对未来的憧憬也就跃然纸上了,正是由于老画家采用了这样的线描方法,才达到了这般震撼的效果。所以,笔者认为刘文西的绘画所以令人赞赏,当是因为贴近生活,刻画了美丽,也是画家潜心研究笔墨,丰富了中国画的表现方式,才取得了这般卓越的成就。

所以,人们将刘文西创新的这一绘画风格赞誉为黄土画派,恰恰抓住了这一画派的精神图腾,是极为妥帖的。尽管人们可能对这一画派的形成有这样或那样的认识,尽管有不少画家对实践黄土画派的主张也不尽然,但是这并不影响人们对艺术作品的审美。当我们欣赏人民币上的领袖图像,当我们面对黄土高坡上老人的微笑,当我们站在史诗般的百米长卷面前,必然会对老画家倾其一生创造的黄土地上的形象所感动,也一定会给老画家奉送一个名副其实的称号:人民的艺术家!

2019年4月2日于新城小院

作者补记:这篇文章是我应人民美术出版社之约,为再版拙作《长安笔墨》准备的,今年四月我动笔前与刘文西交换过意见,写就后又请他斧正,先生还改动了两三个数字,没想到在编辑过程,传来刘文西逝世的噩耗,深感震惊和惋痛,今发稿样也是悼念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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