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人“谝干传”是一门艺术
□徐志贤
谝干传,是笑的风俗。谝干传,是一门艺术,这是实话。老祖宗传下来的谝干传,多少年,多少代,不亡不灭。男女老少,一年四季,都爱谝。或忙或闲,时时刻刻,不光想谝干传,也爱听人谝干传,他们还受益于谝干传。就为这,要为谝干传正名。
谝干传别名真不少。比如谝传、谝闲传、谝闲、谝干顶子、谝浪传、谝玄、谝浪子、丢凉腔、丢溜、抛浪言、弹牙叉骨、闲弹嘴、磨嘴皮子、嘴弹核、闲磨牙、磨闲言、咣闲、咣浪传、谝浪言子、说喧话、喧大话、大话痨、谝笑、谝谎课、谝笑课、谝溜嘴、卖大嘴、谝古今、打了话匣子……
谝干传是一门艺术。它跟陕西关中眉胡、榆林信天游一比,难分高下。这些都是受大众喜爱的说唱艺术。这些都来自大众,又活跃在大众中。由大众口头创作,口头传播,口头继承的,但两者有不同的地方。眉胡、信天游,靠演唱取乐,谝干传靠演说取乐。
“谝干传”是个方言词,“谝”,指形式。“干”,指技巧。“传”,指内容。这里面还有不少的学问哩。“谝”的本义是夸耀、显示。俗话说的“卖派”就是谝。比方说某人自我吹嘘,也说“谝”的凶。有俗话说:“谝嘴的大夫没好药”,这里就用了谝的本意。“谝”,还引申为夸张的说话。“谝”出的话,一般浪漫、有趣,又动听。“干”呢,有多项意思。首先,指谝的内容精炼；再是谝的人口语精炼；最后是谝干传的风气干练,不搬弄是非。“传”,指谝的内容广泛。有天文地理,社会古今,男欢女爱,五匠八作,说唱演艺,游戏娱乐。还有奇事、怪事、大事,无所不有。
归结起来说,所谓谝干传,就是口头演说有趣的话。谝干传,同说臊气话,说粗俗话、下流话,说恶言浪语的是非话,并不相干。谝干传的地方叫“干传局”、“牙叉骨台”、“暖和角角”、“官台”、“话岘口”。这个地方,兴许在某个人的家里,兴许在村口大槐树下,在阳坡窝窝,在商户门前,在公园角落。不用人请,不用人支派,到时候就来了。时间不固定,饭前饭后,早起晌午,三五人一聚,谝干传开局。
谝干传有说不尽的好处,头一个好处是除烦恼,得娱乐。谝一会儿干传,跟看一场戏一样,心里会快活许多。有的干传,胜过戏曲。过了多少日子,一旦想起来不由得心里好笑。谝干传,是业余娱乐,是让人愁不死也笑不死的活动。听人谝传解心烦,全在于无所谓状态下的一阵轻松。面对世上人,世上事,面对自家的难肠日月,光发愁不行。你天天一本正经的思谋,时时口念生活七字真经,不是好汉气派。你时时吊着二尺长的脸,噘着能挂个油瓶子的尖嘴子,不是大家风范。你早早晚晚逞凶,见人就骂,逢人就打,不是正人君子。你不能是这样子的做人,生活,哭与笑相伴生,失落与得意相伴生,愁与喜相伴生。若身与心不美气,那就谝干传来吧,一笑祛千愁嘛。身与心俱得意,也谝干传来吧,先笑后思量,乘胜前进吧。
谝干传能除病健身。谝传,两片嘴皮子上下一扑闪,舌头转几个弯,七嘴八舌一会儿,谝出的干传,是一付难得的长生不老药。人吃五谷生百病,这是真的。小病如头疼脑热,大病如五痨七伤。大病罢,小病罢,命在旦夕就求医,良医自有妙手可回春。病有四百四样,药有八百八方。病大半能治好,药方是灵丹,也要三分药治,七分自养,养心养性养精神,心宽体胖嘛。你不妨拖着病身子,硬奈何着谝一阵子干传,听一会别人谝闲传,病兴许就减轻多了。心药,就是笑,大笑常笑。
谝干传能和睦关系。你想,一个人在生活中,与他人交财共事,免不了生出是非。鸡毛蒜皮的小是非,常有。一言半语的恼人闲话,常有。小是小非,实难处置。你说,它是大事嘛,上不了公堂,动不了王法,是与非老明不了。说它是小事,丢下不管,不行,天天恼人,影响心情,众人也不好裁判,当事人也没个茬口兴师动众请人当面论理。但它也是大事,积怨消不了,结成死仇,斗了个两败俱伤,或者家破人亡。所以,有误会不睦,快去谝传和解。
谝干传场合,不碍张三,不妨李四,一阵乱谝,笑眼相望,沟通了情感,道出了隔阂症结,一笑泯恩仇。大凡谝传人,都是熟人。一个村的人,一个庄头的人,一个小区的人,一个楼上的人,一个街道的人。有紧邻对门的,有勤来勤往的。一年四季,各为生计忙着东西南北的闯着。见一面,坐下说一会儿话,难。今日有空聚到一搭,大谝特谝一阵。人近了,情亲了,一个爱一个了,越谝越热火,越谝越和气。能一块谝得来,就能合得来,就能成朋友。
谝干传使人受到教育。谝传话,大半是从真事演化而来。是编造,也是创作,口头创作。风趣的叙述,寓理于其中。一阵大笑,或许谝者无意,听者有意,自觉自愿接受了一种说教,就是寓教于乐。相比一本正经说教,谝干传的说教进了耳朵,入了肺腑,令人感受颇深。
谝干传传播了不少有用的消息。要知城里事,先问乡里人。到哪里问?到谝传地方去听,是闻,不是问。乡里人,务农养畜,大路边上,十字路口,就是他们的“驿站”。大槐树,高杨树,成了“消息树”。树下一阵乱谝,就把看到的,听来的消息,一古脑全倒出来了。这谝传的“牙叉骨台”,就成了乡村新闻发布会。你不了小看,说不上谝传得来了卖牛贩羊的行情,得来了外出打工挣钱的线索。说不定,谝传谝到一位名老中医,给老妈看好病,有了希望。谝一会传,给儿子打听到了张三家有一个乖女子,为女子打听到了李四家有一个攒劲小伙子。
谝干传,讲究窍道,不然,谝不好。周围的朋友们,能谝几句的人不少。一时高兴,在众人面前丢几句笑,这是三等谝传的,才算入了门,能谝好的人不多。谝传高手是人才,起码是口才好,不是半瓜子,也不是半吊子。谝手好的都是能人,扳着指头算,一个庄里,一个街巷,一个小区,一个单位,能谝传的,基本上都是干家子。在乡间社会,大凡是能言利口的“牙客”,是说公断直的头面人,他们是受人尊重的“人前头人”。谝传高手,人常奉承是“耍公子”人,“活路客”人,是有名望的“说客”。又有那么几个能谝的花番人,雅号叫“豁豁嘴”、“没牙子嘴客”、“软舌头客”、“编匡大人”。这些谝传高手,他们人缘关系好,善于用趣话教育人,用俗话讲大道理,用尖刻话评说歪风邪气。有益于人的人,理所当然被人爱戴。
谝干传要讲规矩,懂礼性。乍一看是一堆人拉话,其实大有来由。谝干传,不可拉扯上真人真事。不然,成了祸事头。谝传,不议论东家子门儿大,西家子窗小。不说张三衫衫长,不护李四裤裤短。爱谝干传的人,一概明白爱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议论人的是非,自己的是非人也议论。因而,不可乱议论人。谝干传更不可拿人的短处、疼处取笑,若这样做,就是不厚道,就是缺德。
谝干传不能闹翻脸。谝也讲风格,讲胸怀,红脖子涨脸不好。或破口辱骂,或撕捶斗打,更不好。谝,是耍耍事,是凭巧嘴来取笑,为的是浪说浪笑,开开心。若是心心相印的谝家,轻轻松松谝,一阵大谝,怎么会伤和气。谝传是虚事虚说,但也有个章法。谝传人要守章法,若指桑骂槐的谝,以虚事套实事,众人一听,一下就散伙了,因为听的人怕出来是非。听谝的人,也要守章法,不能拿虚套真,不要硬在鸡蛋里头挑骨头。人常说的口头禅:“那是谝干传的话,谁把它能当真呢”。人常说,谝传爱闹事的人,是热脸子,挨不起。这么说来,心胸小,自尊心太强的人,最好不要谝传。你发了脾气,整的别人不好收场。
谝干传忌讳生谝、硬谝、冷谝、干谝、瓜谝。一句话,不会谝传,你就听着。不会谝,不要硬来。生谝没趣味。生,指把故事记的不熟,把曲调儿高低把握不来,没唱好,口齿也不利索。这样,别人听了乏味得很。比方,有人想谝个笑话,一张嘴,又说不清故事情节。而且一个劲地说:人说是谁个来,我记不清了。做了个啥事来,有笑得很,我记不起来了。这是一句没用的话,他咕哝了半天,别人不知道究竟说了些啥。糊里糊涂,酱炒葫芦,没味道。有人把可笑的故事,说的结结巴巴,像念药单子,上句不接下句,把人逗不笑,这为啥?是生,口生,情节生,因生而失败。
有的人谝传是硬谝。硬谝,就是没高潮,不会把握听众的兴致。他谝来谝去,老婆子跌跤——落了个没趣。硬谝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就谝。有时候,人家正为一个不幸的事默默地感叹,他不看人的眼色,不看人的脸色,一次又一次的谝。谝来谝去,满场就他一个人跳弹,旁边的人像看耍猴。硬谝的人,还有一个毛病,他不看这场合里人的班辈,不顾人家的关系远近,不知道有些话可不可以谝,就胡谝。弄不好,落了个“二杆子”、“楞头”,伤了别人的面子,这叫谝失传了。
冷谝的人,把谝干传当成放肆的说下流话。冷谝,就是谝别人不能说的东西。他认为这是能谝,敢谝。人对他的评语是“没教养”。谝传取乐,以趣逗乐,以巧逗乐。粗野话不能让人快乐,却令人生厌。人世间的粗俗话,大不了就是男女之爱。古人说,男女之情,意领神会是雅,言出手动是贱。赤裸裸述说男欢女爱,终久是无趣可言的。你看演戏,把相公招姑娘的事,用半掩半遮的手法表演出来,人不觉得厌。
笑谝的人,自说自笑,达不到引人发笑的效果。笑谝的人,拿不住自个感情,或为了引人先笑,自己却没忍住笑出声来。不论咋说,谝传人先大笑不止,是个瞎毛病,它会使大伙儿失去兴趣。要想让人笑,只有用趣事、巧话引诱。还要想到,自己不笑,让别人笑,别人笑的不止,自己反而不笑,这才是窍道,是行家。
干谝的人,有头无尾。他先把有笑的情节抖了,没说清前因后果,谝了个没意思。有干谝毛病的人,该记住一个常识:尝饭。你说饭香、菜香,他人没觉着香。你说的再香,他人不觉着馋。让他人先尝一口酸辣苦甜,你再问香不香?他人才回答是香,是好。所以,先要喧一喧气氛,让听的人入了局,你再缓缓道来不迟。
瓜谝,就是胡说冒谝,不讲礼貌。瓜谝,常打断旁人的话,插上自己的一截子话。这号人谝传,可怜又可憎。众人见不得接舌的人,讽刺接舌的人是“簸箕客”。他的本性,就是顺着别人的话题说,自己肚里没有啥说头。瓜谝的人,还有一个瓜精神,把场合内的话,带到场合外去谝。把一件谝传事,硬是“嫁接”给另一个真实的人,续给另一件真实的事,结果惹出了是非。所以,瓜谝之气不可有。
不会谝传的人,有不少外号。有谝冒脱了,谝冒标了,嘴没收分,嘴把牙跌了,漏嘴子,厚皮嘴,谝失传了,谝了咣传,谝了个黄肠,弹软舌头,耍牙叉骨。还有人把谝传的风气带到日常生活里,谝传无度,人叫他谝三、谝山、狰谝三,谝手、谝韶客。谝干传讲个分寸,要把好自己的口,管住自己的舌头。走出谝传门坎,再谝就失了分寸。
要会听人谝干传,这好比看戏,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会听的,坐也好,站也好,用心听。听也听了,笑就笑了,尊重谝传的人。不会听的人,爱犯两个毛病,一个毛病是爱追问,打破砂锅纹(问)到底,浆浆水水的问不毕,让谝传人实实的颇烦。谝干传事,以虚当实的惹人笑,那能有个根根底底。信不信由你,听不听由你。你追问,把谝的人问忙了,把听的人问急了,把自己问没趣了。
谝干传有规程。一堆人谝,你一句,我一句,闹烘烘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不想谝了,说一声“回”——散伙了。谝传跟唱戏一样,有开场,有正场,有收场。没人指挥,但成了这习惯。散场了,余兴未尽,一步三回头的与伙伴打招呼,盼以后再来谝传。
谝干传适当用在生活上,诙谐中说了些理。有三种,一是先谝后议。比如庄重的场合,或有严肃的事,用谝传的口气说话,不桑眼,不坏事,反而能缓和气氛,有利于办事。一种是先议后谝。用温和、含蓄的话,讲深刻的道理,启发人。一种是边谝边议,又叫顺谝,这是借题发挥,里不伤,外不损。
谝干传是大众一种消遣方式,一种口头游戏,一种说唱形式。表面上是东说吃猪头,西论吃羊头的琐碎事,但包含了做人的大道理。讲大道理,不一定要拉下脸来训人,笑的说着哩,哭的挨着哩,这是谝干传的威力。
作者简介:
徐志贤,生于1940年4月,原籍庆阳宁县米桥乡南沟村东嘴人,甘肃师范大学政治教育系毕业,在庆阳和平凉党政机关工作34年。曾主编平凉《戏曲志》等4部文艺志,《民间故事集成》等10部集。著有《甘肃古迹名胜辞典》(与人合作)、《陇东风俗随笔》、《家谱编写法随笔》、《地方志稿编审随笔》、《五十年歌谣注释》等。本文摘自其著作《陇东风俗随笔》一书,内容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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