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土地的前世今生

兰州日报 2018-03-01 08:17 大字

秦王川“和尚头”麦子□资料照片秦王川的山梁梁□资料照片

奶奶和表哥赶着牲口要耕地,他们把我放在地头上玩耍。不用哄我就很乐意,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开始摘野花了。这里天高地阔,小小的我似乎也感到心情舒朗,无拘无束。当我采野花、捡石子、捉蝴蝶好一会儿之后,有一刹那举头望向前方,想看一眼大人们的身影后继续安心地玩耍,可是,平展展的旱砂地伸向远方和天相连,我瞅了好半天也不见奶奶、表哥和大青骡子的一丁点影子。四野空旷而静寂,我于是放声大哭起来。记不清哭了多久,在地平线的那里,渐渐地出现了他们的身影,听到他们有节奏地吆喝牲口的声音,于是我止住了哭声,但是小小的心里从此埋下了疑惑:这平展展的旱砂地到底有没有尽头啊?

这是我的故乡,给我刻下的最初记忆:我的奶奶和表哥使唤着牲口在旱砂地里消失,又在地平线那里渐渐出现,世界何其宽广又那么寂寥。我永远珍存着这个孩子视角下的镜头,画外音是:上世纪80年代的秦王川。

一望无边的平川里,没有河流。天空带着恒古未变的蓝色,静静地俯视着下面的奇特的田地:为了保住有限的水分不被蒸发,勤劳而智慧的父老在土地上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砂石。砂地上,生长着一种叫做“和尚头”的麦子,同样为了适应这种缺水的环境,“和尚头”的麦穗没有长麦芒,只有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它的麦穗和麦秆在成熟的时候呈现出一种焦渴的土黄色。就是在这砂石之地扎根长成的麦子,磨出的面粉以劲道闻名兰州城。连片的“和尚头”在干旱的秦王川里顽强而艰难地生长着,一年下来能否长足腰身颗粒饱满,完全仰赖于老天爷能够下几场透雨。记得小时候,每逢四五月间连着几日下大雨,大人们就呆在家里,听他们边喝茶水边说着:“这一次砂下透了。”语气里有一种日子终于有了着落的庆幸和踏实。孩子们则在屋檐下一边看雨水如粗线一般往早就摆放好的缸里淌,一边拍着手欢叫世代相传的童谣:“天爷天爷大大(地)下,蒸(哈)馍馍车轱辘大!”

还听过奶奶讲和尚挡雨的故事。那是旧社会的时候,每个庄子的庙里都供养着一位和尚,和尚一年只做两件和大家息息相关的事情:庄稼生长期间求雨和庄稼快收割前挡雨。报酬却是不低的:年薪十八口袋麦子大约也是高端技术人才应有的待遇吧。有一年夏天,雷雨特别多,甚至还下冰雹。一天午后,我们庄子上的和尚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已经乌云滚滚,于是他急忙作法,尽管如此,天空还是雷声大作,雨点应声落下。雨停之后众人愤怒无比,吵吵嚷嚷着要将这位渎职的和尚架起火烧死。只听和尚不慌不忙地说:“冰雹是落下来了,但是我没让它砸到庄稼头上,我把它收到庄子西边的大坑里了。你们派人去看明白了,再烧我也不迟!”人们跑到西头大坑边,果然看见白花花一坑冰蛋蛋,小的只有黄豆大,大的竟有鸡蛋大。惊骇之余不禁再次对和尚肃然起敬。

我们听着“和尚头”的传奇故事,也在接受关于生存的现实教育。夏天的清晨,天还黑乎乎的,小孩子们就迷迷糊糊地被大人从被窝里拽出来,趁着有凉气去地里拔麦子。开始的那几天,手要经历一次磨泡和脱皮的火辣辣地磨练,腰腿也要经历一次酸痛得直不起来抬不起来的修炼。当烈日当空,一边抹着汗水,一边往车上装麦捆时,大人们就适时地来一句:“不好好念书的话,就这样拔一辈子的麦子呢!”我受过的教育里,没有比这更直抵内心的。站在四野找不到一棵树的无边无际的砂地里,一阵风吹过,幼小的我对自己的命运打了个寒战。没有仔细分析过,但是可以确信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年级第一名的成绩里,有一部分学习动力的的确确来自对“一辈子拔麦子”这个命运的恐惧与抗拒。而很多年以后,兰州举行声势浩大的马拉松比赛,单位组织我们参加5公里的迷你马拉松,同事中比我强健勇猛者,几人于途中或晕或恶心,不得不半途而废。单薄瘦小的我坚持到终点面不改色,众人惊讶我亦纳闷,多日之后如梦方醒:用小时候旱砂地里拔麦子练就的劳动基本功,跑个5公里路程不是区区小事吗?哑然失笑中,无限感慨。

伯父手中的木锨上下起落,清风徐徐,麦子草梗和麦衣的混合物被抛向空中之后迅速地分离开了。亮晶晶、红艳艳的麦粒像变魔术,又像游戏般地从蓝盈盈的天空中洒落下来,而轻飘飘的麦衣草梗则被风吹到了另一边。风势越来越好,父亲和伯父两人面对面,同时将木锨起落自如,他们的两腿前后略分开,身体向前弯一点,握着木锨的两只胳膊一前一后,有力也有节奏,木锨扬得不高也不低,达到一定高度时迅速用后面的一只手拧转一下木锨把,以此调转空中的木锨不要挡着风力。因为对木锨扬起的高度、调转木锨的角度掌控得恰到好处,所以麦子落下时草梗麦衣刚好被吹走,不一会儿,他俩之间就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高高的麦粒堆,他们的四只光着的大脚也都淹没在麦粒之中了。身材高大的伯母此时成了重要配角,她站在麦堆前,两手握着用当年的新芨芨草扎好的大扫把,轻轻扫去落在麦堆上的浮草和桔梗。她扫的节奏也要把握得恰到好处:就是在两次麦粒落下的中间,一下一下地扫着。三个把式,和大自然的风力完美配合着,像是在演奏一曲乐曲,一曲终了,风歇息了,人也去喝茶擦汗了。虾兵虾将们欢呼雀跃着上来开始装麦子。

这是公元1997年的夏天。这一年,秦王川生长出来了比它以往任何雨水好的一年都要多出好几倍的麦子来,人们格外忙碌,也分外喜悦。这是引大入秦工程全面实施灌溉的第一年。上万亩的旱砂地被推土机推成了水浇地,种上了新品种的麦子、豌豆、大豆、胡麻等多种农作物。大通河水从遥远的天祝县被一只巨大的手牵引到这里,嗷嗷待哺的农作物们适时地得到喂养与滋润。从此,土地的命运改变了,人的命运,自然也有了转机。从这一年开始,秦王川可以称得上是沃野百里了。

天空依然是那么令人心醉的蓝,白云惬意地流淌着,而土地不再是焦渴到被砂石蒙面难见真容,田间地头种上了高大的白杨树,放眼望去,天空似乎都被撑高了许多。渐渐地飞来了各种各样的鸟,有人经过时,会从浓密的树枝间“扑棱棱”地飞起来。此前这里是寂寥到连麻雀都屈指可数的!

那个十五岁的夏天,我脱掉了孩童的懵懂与无知,用清新的醒来的少女之心感知世间万物。而恰好碰上,千年之后始才焕发青春容颜的故乡,我们久久凝视,相看不厌。

我用了多一半的篇幅来描述我童年和少年的故乡印象,是因为如今被称作兰州新区的她,和往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你不曾经历她的前世,那么你对她的今生也许只是流于表面的几声惊叹而已。是的,我是想说,在和历史一次次地凝眸之后,我的感叹更加深沉。它来自我个人生命的体验与记忆的深处,来自焦渴之中顽强生长的“和尚头”的灵魂底部。幼稚的我倾听过她荒凉的叹息,也听见过那埋在砂石之下的渴望,如今我将继续倾听这连片的高楼大厦、碧波荡漾的人工湖、鲜花绿树们讲述的时代发展之梦。

关于兰州新区,似乎没有太多要说的,因为兰州城里的人们几乎都来过:或者带着家人孩子去西部影视城、恐龙水乐园、蓝天城职业体验馆等地游玩,或者在周末傍晚驾车来2号人工湖观赏西北最大音乐喷泉制造的夏日美景,或者和朋友一起来考察过这里的投资项目,或者有些人跟随工厂、学校已经搬迁到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说起某些景观、某些项目,也许我还不如其他人头头是道。还是说说这里的人吧!

最熟悉的,最具有代表性的新区人就是我的堂嫂了。在兰州新区还只叫秦王川的时候,堂嫂和村里其他年轻人一样,将农田和两个孩子抛给伯父伯母,和堂哥南下兰州打工。他们能干的工作,也就是在火锅店、饭馆的后堂里洗菜、杀鱼而已,不高的工资除掉每个月的房租,给孩子们买点零碎东西之后就所剩无几了。堂兄自小性格内向,后来遭遇一些生活的波折与挫折之后,竟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年迈的公婆、两个年幼的孩子,家庭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堂嫂的肩上,若是在以前,这样的家庭很容易就成为村里的困难户了。就在这时,征地的补偿款首先解决了堂哥的住院费和医药费这个燃眉之急,而堂嫂并不是坐吃山空的人。新区建设热火朝天,到处都需要人手加入,这里离家近,照顾家人孩子方便,薪水也不低,所以她果断从兰州的火锅店辞职回乡了,第二天就在一处施工现场找到了统计卡车拉土方的工作。虽然烈日炎炎,尘土飞扬,但是从小拔麦子长大的人,吃这点苦算什么呢?令她兴奋的是一天工资一百三,一个月下来将近四千,因为吃住都在家里,算下来是她以前在兰州打工的两倍了!

堂嫂头脑灵活,眼明手快,待人热情爽朗,工地的负责人对她十分满意。他们喜欢用这样的本地人,带着乡村的淳朴和聪慧,还能提供许多信息和便利,真是两得益彰的事。有时候堂嫂还会把村子里其他像她一样吃苦能干的妇女们也介绍过去,她们来去骑着电动摩托车,呼啦啦一大片,风驰电掣一般。收入稳定了之后,堂嫂开始规划孩子们的教育。她托了姐姐帮忙,把两个孩子转到了县城附近的小学里就读,堂哥跟着去给孩子们做饭、照料。换了新的环境,堂哥的精神好了许多,病也很少犯了。一家人的日子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我家的房子还没有拆迁的时候,每次回家去,晚上堂嫂就会来串门。她白天忙着上班,面对的是新鲜的景象与人,晚上就想和故交们滔滔不绝地交流所见所闻。我喜欢透过一双普通人的眼睛,感知这片曾经充满传奇和艰辛的土地上发生的千年未有之巨变,这是血肉丰满的历史的见证。从她的口中,我听到新区紧锣密鼓地规划与建设,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一处又一处引人瞩目的新景观的落成,那些天南海北的外乡人,在这里干着干着也就有了别样的感情……

兰州新区,改变了我的古老的秦王川的父老乡亲们的命运,贫穷不再是一个挂在嘴边的被埋怨、被咒骂而又无可奈何的词语。起初看到推平田地修建高楼,多少人心里忐忑而忧虑,当新区建设使吃苦耐劳、扎实勤奋这些祖传精神也获得了体面的酬劳时,他们的神态里便多了几分踏实与自信。面对接踵而来的新鲜事物,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退缩或者抵制,而是有了平静接纳欣然尝试的胸怀与勇气。我喜欢驻足欣赏这百里平川日新月异的美丽容颜,更喜欢细细体味家乡父老们精神气质的可喜变化。现代化可以是放眼世界的寻找与追随,也可以是眼看着最熟悉、最亲切的土地她的精神与魂魄在新时代的发育和成长。作为她的儿女,我的内心同时也跟着一次次被壮大自信来自于生命的源头。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写作文,题目是《未来的家乡》,未来的家乡一望无垠的旱砂地能有什么变化呢?我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老师循循善诱:会有高速公路、会有高楼大厦,会有绿树鲜花,也许兰州城里有的,我们这里都会有!我们迷蒙地想象着写完了作文。

梦想成真秦王川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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