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与人生边上

李怀宇 2018-11-08 11:17 大字

《拜金集》,胡文辉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年3月出版,195页,45.00元

我当面问金庸:“很多人给您写传记,您自己看吗?”金庸答:“人家写的传记不对,全部是假的,我可以肯定讲一句,完全没有一个人来跟我谈过。我自己不写自传。写自己的事情,有好的,有坏的,坏的事情自己不大会写的。一本书全部讲我自己好的,那这本书就是假的。”

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一书的首篇《魔鬼夜访钱锺书先生》中有言:“现在是新传记文学的时代。为别人做传记也是自我表现的一种;不妨加入自己的主见,借别人为题目来发挥自己。反过来说,作自传的人往往并无自己可传,就逞心如意地描摹出自己老婆、儿子都认不得的形象,或者东拉西扯地记载交游,传述别人的轶事。所以,你要知道一个人的自己,你得看他为别人做的传;你要知道别人,你倒该看他为自己做的传。自传就是别传。”以此观之,要知道金庸,不妨细看他的小说。而将金庸小说看得仔细的“拜金主义者”中,胡文辉是佼佼者,《拜金集》是写在金庸小说边上的妙书。

胡文辉说:“检点海内外在世的中国文化人物,在我心目中,登峰造极者有三人:金庸,余英时,罗大佑。”为了印证他的这句话,我一一采访了这三人,结果,我只同意胡文辉的三分之二。

金庸小说,在我心中早已不朽。胡文辉在给严晓星《金庸识小录》的序中写道:“我想,对于伟大的作品,因其内涵的丰富性,总会有不同视界、不同专业的解读。对曹雪芹是如此,对金庸也应是如此。其实论知识和思想水平,相对于各自的时代,曹雪芹又何曾及得上金庸呢?”对此,“红迷”会作何感想呢?考虑到金庸所言:“我认为《红楼梦》不见得是曹雪芹写的。”“红学”与“金学”爱好者大可各取所爱。更何况,金庸根本就不承认有“金学”!

当然,对金庸本人,胡文辉自有看法:“金庸二字,金是文化上的,庸是政治上的。他不是令狐冲,倒近乎韦小宝了。”又补记:“当金庸处江湖之远,以言论为志业的时候,他可以做令狐冲;但当他近庙堂之高,与权势和解以后,他就近于韦小宝了。”对金庸晚年的某些言行,胡文辉曾有不客气的批评;但对金庸的小说,胡文辉仍只有欢喜赞叹。甚至于,胡文辉就用过一个笔名:胡一刀。

金庸的学问如何?这在学界向来是有争议的。胡文辉写过《现代学林点将录》,他的论断不可等闲视之:“眼见有些学院中人质疑他的学识,内心颇觉不平,他们哪里配!如果说陈寅恪是“从史实中求史识”的话,那么,我以为金庸称得上是“从故事中见史识”的。”而在品评诸多武侠小说之后,胡文辉别有创见:“诗词方面的素养,金庸远不及梁羽生,有时甚至连格律平仄都搞不清——我甚至怀疑,他在小说里玩的诗词把戏,是有枪手的。可是,创造出“最伟大的武侠小说”的,正是金庸,而不是梁羽生,更不是张大春。小说固有别才,非关诗也,非关学问也。”

金庸

金庸晚年念兹在兹的博士学位,胡文辉的看法可谓是“拜金主义者”的典型代表:“以他对中国史的认识和理解,本不需要学院派的承认,他垂老还去读剑桥的历史博士,实属多此一举。而剑桥的汉学家们,倒是应当将金庸小说作为博士论文的题目呢。”

如今剑桥的汉学家似乎还没有将金庸小说作为博士论文,胡文辉本人倒是用写论文的方法来研究金庸。他考证韦小宝的前世今生,认为阿Q就是韦小宝的前世:“前世的阿Q是悲剧,今生的韦小宝是喜剧,韦小宝可谓阿Q的颠倒版、成功版、狂欢版……《鹿鼎记》不也是一部武侠化的《反阿Q正传》吗?”他细看武松、石秀、乔峰,发现:“《天龙八部》对《水浒》的借鉴,透露出乔峰这一完美英雄形象在中国文学史上的血统,他不过是中土英雄谱系的最新传人。凡大英雄皆不好色,是为中国古典英雄形象的通例:关羽不好色,吕布才好色;武松、石秀不好色,周通、王矮虎才好色;孙悟空不好色,猪八戒才好色……相比之下,古龙笔下那些有义胆也有色心的男主角,则是007式的英雄,他们其实有着西方的秘密血缘。如果说乔峰是本土英雄类型的代表,那么,陆小凤就是西化英雄类型的榜样了。”

金庸小说除了“好看”之外,学问、历史观之类的论题已多有人论证。而金庸自认对佛法深有研究,胡文辉独具慧眼地对“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作了一番研究。《飞狐外传》结尾与《倚天屠龙记》开头,皆出现佛偈:“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胡文辉由此联想到西哲叔本华的思想:“……不要把获得生活的舒适愉快作为追求的对象,而要尽量避免生活中的不幸……“幸福地生活”仅仅意味着“少一点不幸的生活””,“一切幸福都是虚妄不实的,唯有痛苦才是真实的”,“我们通常得到的快乐总是不如我们期望的那样动心,相反,我们所遭遇的痛苦却比我们预料的更为深重”。而后胡文辉又有此一问:“深研佛教的智者如金大侠,“翩然一只云间鹤,飞去飞来宰相衙”,颇以世俗之欲为欲,以大众之乐为乐,又何曾能达到“所离于爱者”的无忧境界呢?”

在金庸的小说《射雕英雄传》中,老顽童周伯通回忆师哥王重阳时说:“师哥当年说,我学武的天资聪明,又乐此而不疲,但一来过于着迷,二来少了一副救世济人的胸怀,就算毕生勤修苦练,终究达不到绝顶之境。当时我听了不信,心想学武自管学武,那是拳脚兵刃上的功夫,跟气度识见又有什么干系?这十多年来,却不由得我不信了。”我曾经乐此不疲在读金庸小说,当年读到这段“童言”,不禁心头一震。这十多年来,在金庸的小说与人生边上看多了,也不由得我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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