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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安庆:“邓垸”是我精神的文学故乡

澎湃新闻 2021-05-02 08:07 大字

“五一”假期前,邓安庆回到故乡湖北武穴,行走在熟悉的长江大堤边,饱含湿气的风灌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对他而言,长江是永恒的写作源泉,也是新书《永隔一江水》的灵感之源。

从《纸上王国》到《柔软的距离》,从《山中的糖果》到《天边一星子》,他用写作创造了属于自己的“邓垸世界”,呈现一个中国典型的乡村图景。“我们常见的乡村叙事,多数时候都是知识分子在发声,农民的声音很少被听到,我想以生活在其中的人的视角来书写。”

“对我来说,邓垸是一个读者可以游走的空间,人物命运在其中徐徐展开,好比鱼在水里游,你要把水写好,鱼才能游得更畅快。”近日,澎湃新闻就新书出版专访了邓安庆。邓安庆

邓安庆

从“豆瓣红人”开启的创作之路

邓垸,是邓安庆虚构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嬉笑怒骂,鲜活地生活。它的原型是邓安庆现实中生活的村庄,无论是空间、人物,均有其可以追溯的原型。“它就像一个碗,关于故乡的一切,都可以放在这个碗里。”

“我从小不是一个好学生。”邓安庆说,他在湖北的农村长大,当时恰逢“黄冈中学神话”最鼎盛的时候,如果不是尖子生,根本得不到老师的关注。在孤独中,他爱上了在纸上勾画属于自己的世界——虚构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和故事,让他们陪着自己长大。

14岁时,因为一篇优秀作文,邓安庆第一次被校长在全校面前点名,这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明星一般”的感觉,这也让他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他要做一个作家。

但是事与愿违,大学毕业后,邓安庆去了苏州一家木材工厂,工作和吃住都在厂里,生活的单调和工作的繁重让他感到苦闷,闲时他开始游走于豆瓣,浏览博文和小组:“别人怎么弄,我也像模像样学着。”

他注册了一个名叫“纸上王国”的ID开始写作,起初并没有得到什么关注,之后,他写的一篇文章被一个陌生人推荐了,第一次接触到陌生人的鼓励让他感到十分激动。“我一口气写了七八篇文章,每天都处在一种创作的兴奋期。”虽然不是每一篇文章都受欢迎,但经过两三年,关注也涨到了两三千。

后来,有一个出版编辑主动联系了他,问他要不要出书——“第一反应是,他是骗子。”邓安庆对澎湃新闻记者说。“我以前从来没有在文学刊物上发表过任何东西,也不认识任何出版社,所以起初感觉是很惶恐的。”但是这位编辑真的帮助邓安庆实现了梦想:他出版了一本名为《纸上王国》的书,汇聚了他在网上写的短篇小说,拿着这本书,他离开木材厂,来到北京,开始以作家的身份生活。

“文学改变了我的命运。”邓安庆坦言,起初,他想要为每位自己热爱的亲人都写一篇文章:《纸上王国》《柔软的距离》《山中的糖果》《天边一星子》这一系列作品由此铺展而开,共同构成一脉相承的“邓垸世界”。

“故乡就是我的文学根据地,莫言写过高密,池莉、方方写武汉,阿乙写瑞昌,每个写作者都有一个自己极为熟悉的地方,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源源不断的写作灵感源泉,我的故乡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这些年来写的书很多都取材于我的故乡,它就是我的源泉。”邓安庆说。

在写作中,他受到王安忆的影响颇深。“她的写作让我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让我意识到小说还能这样写。”王安忆在作品中纤毫毕露的细节描写,从琐碎生活中提炼出的人生思索,都对他的小说理念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作为她的一个野生学生,我其实也尝试用她的写作理念去创作,但我后来写得跟她很不一样,不过我的小说的根基是由她打下来的。”

生活在城市,望着回不去的农村

“你头上为么子流血咯?!”“你莫管!”“你不是晓得?”“我么晓得!”在邓安庆的小说里,这样的南方方言对白比比皆是,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邓安庆说,他曾有意收集过家乡方言,写作时,会避免写特别偏僻的词,采取“最大公约数”的方言。例如,当他采用湖北武穴地区方言来写时,但江西人、湖北人、湖南人、四川人看了都觉得是自己家乡的方言,如此,才能让读者读来通俗易懂,又能体会到方言的韵味。

“我小时候,父母整天忙着干农活,生存的条件实在太艰苦了,在我童年中留下的刺激非常深,大家都在拼命地生存下去。几十年之后,当我再回望那一刻,那段回忆依旧刺激我,让我想书写当年的心境。”邓安庆说。

在《永隔一江水》中,也映射着当代农村生活的现实,在邓安庆笔下,成年男性仿佛经常是“缺席”的,这也出于他的观察:男人往往去大城市打工,女人、孩子和孤寡老人留在家中,“空心”成为乡村常态。“我在写作上有很大一部分是描写乡村的女性,不论是像我母亲这样年龄大的女性,还是和我一起成长的姐姐妹妹,虽然看起来是平和的,但我内心有很多时候是愤怒的,尤其是对于乡村女性处境的一种愤怒。”

从农村长大,又来到城市生活,他坦言自己一直处于一种漂泊的状态。“这种漂泊的状态在于家乡我已经回不去了,但是城市我也融入不了。对于两边,我都有感情,但都没有融入进去,所以我是漂着的状态,这两者对于我来说都是有距离的。”随着时代的发展,农村出现了新的经济浪潮,裹挟着无助、迷茫的人们,也面临纷繁复杂的新问题,这也使得他作为作家,感受愈加深刻,能够不断感受到社会和城市发展的新变化。随着信息的洪流涌入生活,农村不再是封闭的,而是城、县、镇互相衔接的场所,呈现完全不同的景观和面貌。

“写任何一个人物,我一定不要露出讥讽或者嘲笑的态度,我要尽量以同情心和同理心去写。”邓安庆说,在《永隔一江水》里,也有许多他的亲人、朋友的影子,但是他的写作标准是:绝不评价,或者脸谱化地标签这个人是好人或者坏人。“不能流露出我的喜恶,我的喜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我性格中当然有很多偏狭、虚荣和浮躁的一面。但我的原则是,一定不能伤害别人,宁可伤害自己。归根结底一句话:一定要理解一个人。”

《永隔一江水》里的人物,原型都是邓安庆熟得不能再熟的亲人们,每年回家吃酒席的时候,一桌的婶娘叔爷,每一个人几十年来的际遇都在他心中翻涌。“他们中间有一些我写过,有些我没写,有一些我合并成一个人物,有一些我拆散到其他人物上。”而在他看来,时间积累的力量,体现在他们的额头、发色、皱纹和黧黑的手掌、蹒跚的步伐。“这个村庄除开房屋的翻新,基本格局几十年来无大变化,我熟悉的这一代人逐渐凋零,新生的一代人也随着年轻的父母飘散各地。”令他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为了它写了一系列文字,哪怕这个村庄最终消亡了,“好歹是一点微茫的记录。”《永隔一江水》

《永隔一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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