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与丰田过招” ——对话浙江省工商局长郑宇民
■ 新华社“新华视点”记者 章苒 傅丕毅 屈凌燕
在锲而不舍的浙江车主和执法者面前，丰田汽车生产商终于向中国消费者让步，扭转了对中国实施的歧视性待遇，创下中国汽车召回补偿的先河。
在这场耗时一个月的维权较量中，浙江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始终处于矛盾与交锋的风口浪尖。
是什么原因和力量，让一个地方政府职能部门选择了率先迎战丰田这样一个庞大的经济帝国？他们在一波三折的较量中面临着什么样的阻力和风险？异常艰难的执法经历给中国哪些教训和启示？8日晚，交锋丰田的核心当事人浙江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长郑宇民在杭州接受了“新华视点”记者的独家专访。
“我们的观点很朴素，市场上谁违法就找谁”
记者：尽管丰田对美国和中国市场实行的差别化理赔待遇众所周知，但是国内所有政府职能部门都还没有对此公开提出异议。在一片寂静中，是什么动力和原因促使浙江工商局率先叫板世界500强、全球最大的汽车生产商？
郑宇民：丰田在我们眼里是个庞然大物。一直以来，不少人对跨国公司总是仰视的。但是丰田章男在北京的道歉让我们诧异。他在美国参加国会山听证会，痛哭流涕；但是在北京的道歉，轻描淡写。这个道歉完全是一个市场营销行为，很不真诚，因为他们认为中国和美国不同，中国人不懂消费者的权利，中国执法部门也不懂。
我觉得从道义上讲，“同车不同命”“同损不同赔”“同病不同治”，不是一个有品格的跨国企业所为。作为代表消费者的政府部门，我觉得难以置身事外，不管国内的企业，还是外来的企业，在中国都要遵守一体化的市场秩序，不能歧视中国消费者。我们观点很朴素，市场上谁违法就找谁。
“我们想告诉丰田，讲道义才是最好的活法”
记者：在将近一个月的交锋中，丰田多次出尔反尔，松木秀明在承诺补偿以后甚至还公开否认。这个艰难的较量过程主要胶着在哪里？
郑宇民：两次闭门会谈，丰田要求参加会谈的工商局人员着制服，无关人员不能参加，所以很多内容不为人知。在交锋中，我们经历了从代赔、暗赔到明赔的艰难维权，丰田还几度出尔反尔。
丰田一开始就耍了个花招，想以服务代赔。他们主动提出给消费者提供包括四轮定位在内的三选一服务，号称价值900元。这个东西我们不懂，就把懂行的叫来，这才知道这对新车基本没用。
等到我们拿出对召回补偿有明文规定的《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丰田看代赔不成，就想暗赔。第二次谈判时，丰田提出对投诉的个人赔多少都可以，但不能公开。我们肯定不能接受，我们坚持即便是赔一块钱，也要向社会公开，因为这涉及中国消费者的尊严。
承诺书签了没过两天，我就看到一汽丰田总裁松木秀明通过媒体公开否认的表态。我们都很意外，我自己动手写了一封质询函。他们说一套，做一套，丰田又恐吓下面的4S店，如果没接到丰田的通知就理赔的话，要取消经营资格。要知道每一家4S店都有数百万保证金在丰田那里。
如果说我对这次跟丰田的过招有什么估计不足的话，就是我对他们会如此不道义估计不足，对他们追逐利润本性如此顽固估计不足。我在约谈时讲，我们讨论的不是简单的技术和规则问题，而是讨论企业的道义问题。会谈后，我给丰田高层各送一本《道德经》和日本人写的《活法》，我想告诉他们，讲道义才是最好的活法。
“没有正义之感，没有坚韧之心，没有清白之身，这样的事情没法做”
记者：过去浙江工商局几次查处国际大牌，都遇到过来自对方国家通过外交等各种途径施加的压力。这次工商局又做了一次“出头鸟”，你事先有没有对“挑头”会带来的风险作过评估？
郑宇民：那几天日子很难的，真的很怕接电话，所有矛盾都到我这里来了。维权之艰难很难想象。没有一点正义感，没有一点坚韧之心，没有一套执法理念，没有一个清白之身，这个事情没法做。
压力和阻力来自方方面面，我们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我们维护的是市场经济的公平竞争环境。浙江工商局执法从来没有只对外、不对内，我们每年查处的几万件案子中，洋品牌只占了万分之一。今天我们与丰田过招，但是丰田自己知道，我们过去也为丰田打假。2008年11月丰田公司专门给我们送了一块匾“秉公执法、维权先锋”，现在还在我们的陈列室里。
跟洋品牌较量这些年，我们意志有时也不是很坚定的，我们很多时候是被消费者的呼声推着走的，我们有时坚持不下去了，上网看看那些支持我们的评论，就有了力量。网上的评论这样说，“浙江省工商局像一个真正的男人，是纯爷们”。
“要让跨国企业认识到，中国的对外开放水平在提升”
记者：这场交锋给我们带来哪些启示？
郑宇民：消费者的觉醒对维权来说至关重要。丰田章男说每一辆丰田车上都有丰田自己的标记，但每一辆车上也承载着中国消费者的权益，我们的消费者千万别忘了在购买丰田车的同时，也拥有了自己的权益。我们的权益和美国人的权益是平等的。消费者权益能否得到平等对待，是一个国家市场经济是否成熟的重要标志之一。
我们在教育丰田的同时，也在教育自己。与世界汽车巨头过招，也是提升我们监管意识和水平的一次机会。我们在丰田4S店执法的时候，丰田公司要求4S店提供浙江工商执法人员入店调查的执法全程资料，如果我们自身不够硬，执法程序不到位，那么现在躺下的是我们。在谈判的时候，丰田公司还提出，如果他们赔偿，我们自己的民族品牌汽车被召回是不是也要赔偿？中国民族企业承受得起吗。我告诉他们，承受得起。如果中国民族汽车企业成长过程牺牲了消费者的利益，忘却了道义，这样的企业成长起来又有什么用？
（新华社杭州4月9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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