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添：跨界大师的中国风情缘
《夜宴》剧照
叶锦添
《大明宫词》剧照
《卧虎藏龙》剧照
□职茵
《卧虎藏龙》《赤壁》《夜宴》《大明宫词》《橘子红了》《红楼梦》《那年花开月正圆》……作为擅长跨界的艺术大家，叶锦添无疑是一位拿到奥斯卡奖项、身份多元的艺术家。他是一位造梦者，擅于在大银幕和舞台上营造出旖旎梦境；他是一位魔术师，可以自由穿梭在当代艺术、服装设计、电影、摄影与舞台美术之间无缝切换。他拥有由内而发的美学创造力，一切中国元素在他心中自然流淌,将中国韵味、东方格调诠释到极致……本期，就让我们走近这位艺术大家，聆听他对艺术的理解——
“我们是一批热血沸腾的电影人，
期待原汁原味表达中国文人的气质”
叶锦添在生活中捕捉灵感的睿智、信手拈来的意趣，赋予一批走向世界的作品独特的艺术价值。20年前电影《卧虎藏龙》以一鸣惊人的方式亮相于东西方影坛：主人公李慕白与玉娇龙在竹林竞逐、轻盈飘逸的白云浮动在无边绿意之上，这种东方意境之美，不知定格成多少人记忆中的经典画面。这部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奖项，直接将初涉银幕的章子怡送上了国际影坛。而这部电影的另一个大奖——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则让中国观众和全世界华人从此记住了叶锦添这个名字。
这位与吴宇森、李安、陈凯歌、李少红、冯小刚、关锦鹏等多位著名导演有过合作的艺术大师，为《卧虎藏龙》《赤壁》《夜宴》《大明宫词》等很多影视剧赋予了叶锦添式的专属符号。在与叶锦添面对面的交流中，他坦言：“从《卧虎藏龙》之后，电影界看待中国电影的目光和期待都改变了。那一个时期我们是一批热血沸腾的电影人，都期待原汁原味表达中国文人的气质，想要向世界证明自己。”的确，叶锦添的神来之笔，不仅在于他对电影艺术一套完整而严谨的构思与规划，更是在他在片场执行过程中忽然萌发的灵感，并娴熟使用电影的方式演绎一个个高度艺术化、灵动、彰显格调与韵味的东方世界。他说：“西方人以前没有见过真正优雅的中国风格，自然会有不理解、不认同的情绪。可当他们通过电影，见到这些非常出色、非常唯美有文化意蕴的东方世界，就不只是认同，甚至会叹服并被吸引。所以，通过艺术这座桥梁，我们将电影拍出真正的高度，视觉语言丰富到西方从来没见过，才能真正征服和吸引他们。”
中国元素和东方意蕴
成就了这位走向世界的造梦者
中国艺术圈第一次开始关注和了解叶锦添，是通过电视剧《大明宫词》。当年，这部剧不知惊艳了多少人的岁月，就像一场旖旎的梦境，精致、浪漫、考究。每一帧画面均绮丽明媚或璀璨庄重，全无浮华之气，艺术风格独树一帜。此后，叶锦添在圈内外一举成名，《大明宫词》也成为一代人难以磨灭的记忆。叶锦添最惊艳世人目光的地方，不仅在于他对场景、衣饰等繁杂细节的唯美设计，更在于他对中国古典气质精准的把握。他对昔日长安城大写意式的美学还原，对雍容华美的城中人的还原。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精良到无懈可击，圆了太多人的“长安旧梦”。因为源源不断的作品，叶锦添被人们称作东方美学代言人。继《大明宫词》的雍容富丽之后，叶锦添将影片《卧虎藏龙》赋予素净洁简的视效，这仿佛中国电影一个划时代的记忆：简约古雅、含蓄内敛的中国调式惊艳了奥斯卡评委。而电影《夜宴》又是铺陈开来的凄美绝艳、隐含凌厉之美。而电视剧《橘子红了》、新版电视剧《红楼梦》，舞台剧《如梦之梦》……只要有一方舞台，叶锦添就是造梦者。他渴望创造“形神兼备”的审美意象和意蕴特征，有意塑造具有本民族风格的空间环境，在场景设计上自觉追求空间格局的东方意味。这使得他在电影美术设计中，包括外景选择、内景搭建、置景、道具、人物造型、场面调度等处处可见中国传统美学思想。有时，他用高度凝练的语言来表达灵魂褶皱处的情感。有时，他用极为繁复的堆砌，给观者带来或拍案叫绝或流泪长叹的共鸣体验。
天生的艺术家，有时也是哲学家，叶锦添喜欢从中国古代哲学中反复体味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他的艺术灵气与生俱来，也经后天磨砺。出生在香港，游历于欧洲，成名于台湾。少年时代的叶锦添喜欢画画、摄影，上大学时选择在香港读完摄影学位，接着游历欧洲、流连世界各大著名的博物馆……一切都在促使他完成早期的艺术积累。无论在世界任何地方，他都能找到中国文化的根，找出那些自然生长出的中国文化标识，并将这些元素整合、拼接、融汇，落地成诗，从遥远的时代里款款走来，将美凝固、定格……尽管出生和生长在香港，但叶锦添对当时香港的商业气息和快节奏却并不认同，他更热衷的是有底蕴的人文气息，更期待的是文化对于精神世界的丰厚滋养。东西方的文化元素在他的内心碰撞并交织，他到台湾寻找着能与自己精神世界契合的机会，并在这里找到了舞台，看到中国文化的根在向他招手。
为中国电影的风格
树立一种新的样态
叶锦添立志，要通过电影去传播东方之美，传播中国人骨子里的美学意境与价值观念。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叶锦添和他代表的中国风，骨子里掩藏的高级感与唯美特性成为东方美学的象征，为后来的中国电影甚至武侠电影树立了一种模板、一种样态。这是有启发性的，被后继者们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模仿着、开拓着、试验着，影响力至今余温犹在。
叶锦添认为，在电影中，艺术指导用自己的满腔才华去引领观众走向银幕，走近那个从幻境中剥离的“真实”世界，并非易事。这是个与自己较劲的过程，是个细致入微的过程。叶锦添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他这样回答：“有时看到一件事物，我会不仅看表象，还会琢磨这件事物变化万千的部分，讲究虚实并置。我有一套自己的哲学思维，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研究宗教，喜欢对每件事情追根究底。我的朋友里有许多百科全书类型的人，大家相互交流和汲取能量。比如我会用艺术展示人和事的变化，整个世界的物理变化。我会揣摩古代人的思想观念、思维方式，甚至远古时期人们的想法，我还会思考现代世界无法解决的种种谜题。”叶锦添坦言，正是自己用这种“全观”的方式感受世界和艺术，这些追求极致的过程，在为他源源不断提供着灵感的片段。艺术指导对于一部电影起到的作用是怎样的？叶锦添觉得，有些电影会令人产生深刻的思考和长久的回味，电影艺术其实输出的是艺术家表达世界的方式。与诗歌、绘画、舞蹈一样，最好的电影会真实具体地表达出来。而这种沉浸感、现场真情实景会令观众身临其境，电影镜头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诠释人物的性格、人格色彩，每一个时空的塑造，都会扩展电影的维度和层次。
叶锦添非常谦逊地认为，西方世界对于中国武侠精神的认识始于成龙的电影，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功夫，佐以花式幽默的情节，足以让西方观众捧腹大笑长久追随。很长一段时期内，西方大众一提中国电影只知成龙功夫片，觉得中国功夫神奇，中国电影很热闹。在西方世界对中国艺术电影存在隔膜的状况下，叶锦添努力将东方艺术的意境、美感、韵味融入电影，并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一批拥有真正人文精神的中国电影，能够更加清明透彻地讲述中国文化。这是中国电影对待西方世界表达方式的一种重要改变，无论后续的模仿或借鉴之路的过程如何，但这一步，是经由叶锦添们迈了出去。通过这些电影，西方世界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开始立体化、多维度。自《卧虎藏龙》一出，李安与叶锦添创造的静默、含蓄、内敛、素净、古雅的视觉场景，以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方式一鸣惊人，带动了一股追求东方美的风潮。接下来，吴宇森《赤壁》、陈凯歌《无极》皆是在视觉方面给观众带来了全新的艺术感受。当然，叶锦添摘得第73届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奖，也从电影艺术层面上表明中国传统文化输出的一种成功。
大胆探索不忘初心
不设限就是最好的状态
艺术家的内心细密绵长，枝枝蔓蔓。与许多艺术家沉浸自我世界、注重特立独行的工作方式不同，叶锦添的艺术实践，尤其是电影呈现，是团队通力合作才会表达出世人称道的最佳结果。所以，叶锦添的工作方式，更注重中国人圆融贯通的人脉，他懂得一套读人、读心术。在庞大的电影班底中，叶锦添会通过看似不经意、漫无边际的聊天，很快进入导演的内心世界，探索到导演对于影片的整体把控和对精妙细节的想法，将导演与自己的艺术主张合二为一，将一个一个的场景、人物造型，现场与镜头视觉感受的气质与风格完整演绎出来。“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器材店，你需要五金零件，我这里可以提供各种不同金属材料的。你需要木器，我这里可以提供不同造型的……总之，每个导演来到我这里，都能挑到合适自己的东西。”看似简单的背后，其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实际上在每个导演身上，叶锦添都会花很长时间去研究他们的世界观、价值观，导演过往的拍片经历和艺术主张的细微变化。更加关键的是，除了刻苦研究导演之外，叶锦添更注重与观众心意相通，灵魂相通。在片场，他既倾向导演，也倾向观众。叶锦添研究拍电影的人们，也研究看电影的人们，追求与他们灵魂的共鸣。所以，在每一个灵感喷涌而出的时刻，他是片场的艺术灵魂，能做出绝妙的创意，能实现精准的表达，让观众在每一个细微的画面里，与电影来一场全身心的共鸣。
在艺术电影的实践中，悄无声息地，叶锦添也在变。他开始延展外界对东方主义美学的定义。他认为艺术的张力是无限的，视野是无止境的，固化思维会禁锢一位艺术家的维度和他的想象力、创造力。他认为，不局限、不设限就是最好的状态。
中国文化历史悠久、枝蔓庞杂，隐喻含蓄的叙事方式，情绪与情感的表达与西方世界有着巨大的差异，以什么视觉形式去向西方人讲述中国文化的精微之处，叶锦添有着自己的判断。他与许多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交朋友，与各界人士交朋友，与那些并不研究中国文化的外国人们非常深度地交流关于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思想。经过多年的积累，叶锦添发现，这些年来世界早已成为地球村，文化的壁垒和偏见正在被打破，许许多多外国人的思想并不固守哪一种刻板的文化模式，他们尽管接受着西化教育，但在骨子里也认同东方人的哲学思维和处事方式，甚至他们与生俱来的性格里也包含着一部分东方人的思想。刹那美与永恒美，沉淀美与现代美，都在碰撞融合。时代在发展，叶锦添也从追溯、回首、仰望中逐渐抽离，向未来招手。他与以往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开始在实验艺术、新媒体艺术领域里去大胆探索，他期待自由自在的徜徉，创造出另一种极具未来感、魔幻感的视觉语言。他的作品从传统的旧时光，一步跨越至现代，甚至遥远的未来。作品思维跨度之大，令人几乎不识叶锦添。他的作品表现形式不再拘泥于服装或场景，而是借助视频音频装置等一切现代人更适应的方式去表达，并蔓延出种种难以言喻的科幻感、科技感、金属感、缥缈感。他在全新的作品里，诠释着对生命、对空间、对自然环境、对人类际遇的思考，他想让世人看到艺术家的责任，看到他对地球当下的自然环境、城市环境面临的种种问题忧心忡忡，他期待着人类面临的气候、污染、病疫等正在恶化的系列问题能得到遏制，他渴望人们能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地球的未来。他期待能用艺术力量去呼吁、唤起人类对自身命运的反思。
他的最新作品“叶锦添异空间神话-金木水火土系列”，体现着强烈的中国哲学意味。例如在《木——蝴蝶》作品中，叶锦添表达了庄周梦蝶的故事，诠释着无生命的秩序与有生命的无秩序。“瞬间中生死轮回，在无限重叠的时间里面，庄周欲伸手去捕捉，却在手中化作无形，如梦醒来。梦蝶儿泣，梦蝶儿喜；逐花而居，逐林而栖；蝶影繁花，足神而注……”语境是国际化的，但哲学内涵延续着永远不变的东方传奇。这是中国文化的当代表达，无关方式，全然在于意境、韵味。那些有腔调的片段惊艳世人的过程，都是叶锦添经年累月的沉淀。与叶锦添的对话过程，也是一次回溯、自省的过程，他对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开放式的，他也会反问，也会疑惑，也会遗憾：“我们都需要仔细思虑，对中国文脉的传承究竟在哪一个细节里，能做更多更适宜的事情，找回中国人文化的自信，不忘过去，活在当下。”叶锦添工作室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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