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亿票房空缺 肺炎是压垮中小影院的稻草吗?

澎湃新闻 2020-02-06 15:17 大字

原创 毒眸编辑部 毒眸

文 | 柯

编辑 | 江宇琦

最近,一则武汉的城市宣传片登上了微博热搜,宣传片开头一句就是“武汉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事实上,面对突如其来的肺炎,被按下“暂停键”的不只武汉,还有中国电影——先是春节档电影集体撤档、全国影院暂停营业,接着大量剧组停摆,股市随之也作出反馈、影视股连日大跌。

而与上市公司相比,以独立影院为代表的中小影企日子或许才是最难熬的。大年初五,资深电影人赵军就写了封面向行业和相关政府机构的公开信:“这场战斗究竟是速决战还是持久战,目前还未清楚,院线影城后面的压力会持续多长时间有待继续观察。为了保护电影产业终端的元气,我们应该尽快商议如何对院线影城进行必要支持……政府、行业协会和院线影城三方,是时候走到一起了”。

赵军所写的公开信内容截图

赵军的话并非杞人忧天。节前业内普遍预测,在春节档电影的助力下,2月全国总票房有望突破百亿,博纳董事长于冬也称春节档影片总票房能破120亿。但随着肺炎来袭,不仅美好的预期成为泡影,就连影院何时能营业都成了未知数。

如此一来,一方面很多中小影院短时间内会面临租金、人工成本所带来的现金流压力;另一方面,即便能顺利渡过当下的难关,由于春节返乡人流带来的票房收益,往往占到很多下沉市场影院年票房的30%,很多中小影院接下来的日子仍不会太好过。

面临关乎存亡的行业危机,中小影城该如何应对?

毒眸(微信ID:youhaoxifilm)采访到一位在行业内深耕了近十年的影院人,他刚刚从职业经理人“转身”了成老板,两家新店均赶在春节前夕开业。原本计划趁着“最强春节档”大干一场,却没想到被“肺炎”迎头浇下一盆凉水。

作为奋战在一线的从业者,他以第一视角展开讲述了这个“魔幻”春节档诞生前后,影院从业者的心路历程和生存状态。以下为他的讲述——

“今年大家运气都不是很好”

大学毕业之后,我一直在影院行业工作,迄今已经有十年了。这十年来,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能开一家自己的影院。在我三十一岁的时候,感觉机会终于来了:去年年底经由朋友介绍,我接触到家乡四川省的两个县级影城项目,一个在绵阳,一个在宜宾。

两个项目位于市中心,开发商给出的条件很优越,于是我与合伙人商量,得赶在2020年春节档前开业——影院都是这样,开业要赶一个大档期,以求收获一个“开门红”。一方面能回收一些成本,另一方面也能对业绩有提振作用。光我了解到的,今年四川省内赶在春节开业的影城,就有六、七家。

只是没有想到,今年大家运气都不是很好。

率先挑起变化的是《囧妈》,宣布提档除夕,挤压了影院工作人员的休息时间,在全国范围内引发抱怨。但就这件事,我本人的感受并没有很强烈,可能和身份转变有关。毕竟现在是给自己当老板,而不是做职业经理人,提前一天上映可能需要多付出一些人力成本,但票房会相应好一点、影院收益会多一点,回报大于投入,因此我觉得是值得的。

《囧妈》宣布提档大年三十

真正给我沉重打击的,是新冠状病毒的爆发。关于这种肺炎,我早在12月份就已有所耳闻,只是没想过会这么严重。我清楚地记得,第二家店开业不到一天(1月20日),线上、线下所有媒体渠道,几乎都在报道新型肺炎的传染性,非常夸张。

那个时候,我的内心就已经开始波动了,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影院是人流密集场所、容易传播疾病,所以观影人次可能会有所减少。为了向外界传递出“安全”的信号,我们立刻召集了管理组会议,一边对影院进行全方位消毒,一边更改宣传策略,将影城的“安全”作为宣传侧重点。

做完这一切安排,我心里其实是非常踏实的。整个准备工作推进得非常顺利,那时候我相信,我们只需要等待顾客到来就好了。

所以在腊月二十九那一天,我整个人都非常放松,早上甚至还睡了个懒觉,中午11点左右才醒。只是没想到刚一起床,手机上就弹出一条消息,《熊出没·狂野大陆》宣布撤档。当时我整颗心就“咯噔”一下子,虽然预感告诉我,很快就会有第二部,但其实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熊出没·狂野大陆》宣布撤出春节档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熊出没·狂野大陆》是低幼向动画片,主要面向有儿童的家庭观众,片方可能从安全角度考虑,疫情会改变家庭观影人群的选择、影响票房,所以选择撤档。但是紧接着,当大家刷到《姜子牙》宣布撤档的消息时,我就知道“真的完了”,春节档肯定全撤,毕竟《姜子牙》是春节前春节档想看人数排名靠前的电影。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又召集开展了两家店的管理组会议,和所有的店长和经理说,大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春节档电影应该会全撤。当时还有人不信,表示“不可能吧”,结果说话间的功夫,7部电影就全下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情况真正来临时,我整个人还是慌了。

#春节档电影全部撤档#登三大平台热搜

那是我心情最差的一天。

在此之前,为了保证影院在春节档期间正常营业,我们聘请了大量兼职。事情发生之后,为了最大限度降低成本,这些兼职员工全都被遣散了,只有核心人员保留了下来,以维持基本运转。这期间,我们除了继续排一些贺岁档影片的场次之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但很快,这样的“坚守”也不复存在了。除夕傍晚七点左右,我们就接到有关部门通知,要求影院必须停业。我当晚就开车回了老家,说是回去吃团圆饭,其实心里非常难受,根本吃不下,可又不想父母担心,就只能有说有笑地安慰他们,告诉他们全国都是这样,这是不可抗力因素。而我自己,是直到大年初一凌晨才缓过来。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和听到“春节档影片全部撤档”一样沮丧,那就是《囧妈》舍弃院线宣布入网。从影院角度来说,这件事情对行业的打击非常大(点此阅读:《囧妈》免费上线,是“叛徒”还是变革者?)。但好在我是个抗压能力非常强的人,经过一两天的自我调整,也就适应过来了,我明白这(线上化)就是趋势。

“2020年,我首先想到的是“生存””

春节的这场变故,让我们两家影院刚刚开业就遭遇了极大的考验。

很多影院人会强调浪费在春节档的宣发费用,但对于县级新影城而言,情况恰恰相反。春节档,是一个影城借力影片进行宣传的时期,资金成本也并不需要投入多少。比如我们在营销和硬广的铺设上,就都是影院和影片绑定在一起做的,这是小地方影城常见的一种宣传手段。

大头的资金投入,实际上是在前期。

以绵阳那家店为例,前期投入涉及到租金成本、装修成本和设备采购成本。其中租金方面,我们争取到了较长时间的“经营免租期”,只需要向开发商提供一小部分保证金,压力较小。但一般在一、二线城市,开发商提供的优惠商务条件只包括“装修免租期”,这也是县城影院发展的优势所在。

我们的成本压力主要集中在装修成本和设备采购成本上。一般来说,县级影城装修单价大概在700-800元/平方米,我们影城总面积在2400平方面,因此一个影城的装修成本就在168万-192万人民币之间,此外还包括5个影厅的设备采购成本,大概160万,总成本区间为330万-350万/家。

投资建设阶段,我们根据当地人口数、影院地段和消费水平等因素,参考竞品影院票房数据,得出测算结果:全年平均上座率可以达到12%,其中春节档更将达到80%。票房为影院主要收入来源、大概有80%,卖品收入占票房收入的15%,广告收入则占票房收入的5%-6%。

按照这样的成本投入和上座率水平,我们原本计划三年之内收回成本,但现在看来这个期限将更长。

因为根据原本的预测,今年1月份、2月份票房至少能做到100万,毛收入起码能有40万-50万,占到全年收入的四分之一。实际上,在很多相对更加下沉的市场,春节档票房甚至占到了三分之一。这次突如其来的撤档,切断了我们很大一部分的现金流,给影院的后续经营也带来了很大影响。

1月23日全国单日票房仅2544万

对于单体影城来说,一般装修开业过后就完全可以自负盈亏,但是当前影院完全不能营业,也不能产生收入,只能继续追加投资。这当中包括人工成本和还贷款的部分,每个月再追加10万,至少到5月份才能正常运转,两家影城大概还要追加60万人民币的后续投资。

比较庆幸的是,我们大股东很有实力,追加的这部分成本,内部就可以消化,不需要再引入新的股东和新的投资。另外,趁着开业那几天,我们影院也凭借较好的会员政策和销售方式,吸引了大量会员。截至到今天,这些会员的留存率是100%,对于补齐当前的资金缺口很有帮助。

不过这样的情况下,想要继续拓展新的项目,就变得很困难了。原本我计划今年至少要再开业1-2家店,但现在只能搁浅。想办法让现有的两家店存活下来、损失降到最少,是我当前思考最多的问题,这应是今年包括餐饮、旅游在内,所有线下服务类行业都在面临的挑战。

所以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2020年,我首先想到的是“生存”。

“对于未来,我还是充满信心”

虽然大环境不好,但我从没后悔过创业,我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

我大学学的是文化市场经营与管理,毕业后就一直在影院工作,从一线运营做起,对这一行很有感情。我先后待过三家公司,包括保利万和、CGV和华熙这样的头部下游公司。在25岁的时候,我做到了店长的位置,先后策划过六、七家影院开业,其中加盟影院较多。

很多人对我这个时候(2019年)出来创业,感到不理解。毕竟自2017年起,影院行业经历着行业整合和流媒体的冲击并不算景气,大影投的日子都不太好过,独立中小影院的前景可见一斑。但其实在我看来,这并不意味着独立影城就无法生存。

近6年1-4月影院上座率对比

原因有两个——

一方面,中国电影票房票仓在下沉市场,9亿农民朝着城镇化发展,需要一个推进的过程,这就是独立影院的机会。而事实证明,下游市场空间巨大。以我们所在的绵阳梓潼县为例,当地35万人口,县城人口10万,只有一家规模尚可的影院,并不能覆盖当地观影需求,全国类似的地方还有很多。

另一方面,中国银幕总数刚刚跃居世界第一,国家在政策上对影院有着一定程度的帮扶和倾斜。更多的整合事件,其实是发生在院线、大影投之间,独立影院受到的影响其实相对有限。根据成本预测,我们这种体量的独立影城,是有能力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生存下去的,所以我并没有太过焦虑。

但疫情和行业趋势不一样,根本不具备预见性。在某种程度上,它和流媒体对实体影院的冲击一样,都是不可避免的。《囧妈》入网之后,紧接着就有了《肥龙过江》,我相信很快还会有第三部、第四部。但在我看来,流媒体并不能完全取代影院,观众更需要现场体验。

2019年初,我有幸去到韩国首尔,参观学习了CGV所有门店。到了那边以后,我感到非常震惊,他们的影院已经不是只有几块银幕和小食售卖区这么简单,而是包含了餐饮、购物、休闲等多功能的综合社交场所,影院的功能性有很大程度拓展。

在中国,大家喝下午茶可能会去星巴克,但是在韩国,很多消费者可以选择去电影院。相应的,韩国影院的营收结构也发生了变化,会更加侧重卖品和其他衍生消费。

CGV官网

我预感,内地影院至少需要5-10年,才能赶上韩国。但二者之间的差距,也正是我们影院人可以努力的方向和奋斗的空间。接下来,除了我们自体的升级,可能还需要思考与互联网的互动,来丰富我们的经营模式。当然,这种未来式影城的发展,很大程度上还要赖于国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对于影院行业的未来,我充满信心。放眼世界,任何国家的第三产业,文化服务和娱乐行业,都在国民经济中占据着越来越大的比重。中国当前还处于发展中国家的水平,文娱产业也在发展阶段,我们距离赶超发达国家虽然需要时间,但更有空间。

结语

事实上,据毒眸了解,在当今的影视行业当中并非所有独立影院的老板,都能像这位受访者一样,拥有足够的现金流作为支撑,很多小影院面临的困境或许要远比外界想象得要大。

面对危机,首先可能真的需要如赵军所言,各行各业联手共渡难关——如今一些物业已经在着手减免影院、商铺房租;但影院想要真正走出泥淖,获得稳定的发展空间,还得从自我提升做起。

虽然各家影院的情况都不尽相同,但上述受访者的很多经验和思考却值得行业去思考:比起将自己的会员和客户都交给票务网站,不如建立好自己的会员体系,拉近和观众的联系(点此阅读:“复联4”高票价背后,影院正在反击猫淘);毒眸不止一次强调,影院想要不被取代、必须拥有更高的“附加价值”,提升服务质量、改善盈利结构、像CGV一样走复合业态的发展模式,都是可取之道……

总得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肺炎对影视行业而言绝对是场无妄之灾,希望疫情能尽快退散、各行业尽快恢复稳定;但与此同时,突发的疫情绝非很多中小影院陷入到困境当中的唯一原因,更根本的结构性缺陷还有待解决。

行业洗牌已是大势所趋,躺着赚钱的时代也早就过去——从业者必须明白,如果无法提供性价比足够高的服务,电影院也并非无法被取代(点此阅读:《囧妈》热播,是对影视行业的一次“降维打击”吗?| 猛侃专栏)。原标题:《百亿票房空缺,肺炎是压垮中小影院的稻草吗?| 一位影院老板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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