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堡子

白银晚报 2018-07-20 00:00 大字

□牛庆国

一个极平常的下午。

天空蓝着,是一种淡蓝,仿佛里面掺杂了雪。几条白云,懒散地移动着,比时光还慢。阳光也是慢悠悠地照着,就像好多年以前那样,照着今天的村庄,我想好多年后阳光还会这样照着。有一些积雪在角角落落里慢慢地化着,像一些心事。偶尔听见远处山坡上寻找草根吃的一只羊刚睡醒似的咩了一声,仿佛把另一只羊吵醒了,也咩了一声。后来,有人在山梁上吼了几声秦腔,那悲怆得撕心裂肺的旋律,让天空忽然一阵颤栗。

那时,我站在一座土堡前。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土堡庞大的影子投在地上,仿佛那影子也有了重量,就要把这冻实了的土地砸个坑似的,而人的影子,则轻得像飘在土堡上晾晒的一件黑衣服。

一个人在并不遥远的历史面前都如此弱小,在久远的历史面前那就更不值一提了。只是沉重的影子终将被埋进土里,而轻的影子则跟着一个人四处游走。那年我在城市的霓虹灯下看见我的影子像一条又黑又瘦的狗,左躲右闪,那胆怯的样子,让我感到有点心疼。

如果说一个人的历史就像影子一样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话,那么,乡村的历史是不是也远远地跟着我,或者在我没有发现的时候已跟着我进城了呢?答案是没有。因为乡村的历史不是一个人的历史,一个人只是乡村历史中一个小小的尘埃,谁也无力承担起乡村历史的厚重,它已离我们越来越远。

每次回到乡下,我都会对乡村的历史产生浓厚的兴趣,而土堡则是乡村历史的一个标点,远远看着是一个逗号,或者是省略号中的一个小圆点,但走近了看却是一个句号。当然,标点只表达语气和情感,而最关键的内容还是散落在泥土里的“文字”。

当你从城里出来,在那些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山间穿行,奔向隐居在山坳里的村庄时,偶尔一抬头,常常就会看到山顶上坐落着一个或圆或方的堡子,虽说在风雨剥蚀中,堡墙有的坍塌了,堡内的断壁残垣中长满了野草,成为一些小动物出没的地方,但依稀可见当年的高大与雄伟。甘肃礼县有个大堡子山,山里埋着秦人的先祖,当然也埋了好多好多的文物,我们可以想象当年大堡子的规模和发生在堡子里的更多的故事,只是现在只剩下了以堡子命名的山了,大堡子早已在岁月的烟雨中隐身而去。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在大堡子山那个县工作的诗人包苞,我曾打电话给他,问他大堡子山的情形,那天包苞的声音很清脆,像敲击着大堡子山的青铜器一样,当然他说的是土话,是大堡子山的那种土。他邀我到大堡子山来看看,说虽然大堡子山的堡子没有了,但在大堡子山周围的山上却还有好多的堡子,有大有小,有的至今还完整,当然现在都空着,没有人在那里面住了,也好多年都没人进去了,我们不妨进去看看,一个一个地看,好好地检阅一次。好多的堡子,在我的想象里那就是一群堡子了,堡子也能像羊一样成群吗?多壮观。

那年秋天,我终于去了一趟大堡子山,在包苞的陪同下看到了山上大堡子的遗迹,那里已是荒草铺地,当然还看到了挖掘后的墓坑,听着包苞讲述大堡子山当年出土的珍贵文物和那时盗挖文物的宏大场面,心里一阵阵隐隐作痛。向山下看了看,是蜿蜒的西汉水,包苞说,《诗经》中“有位佳人,在水一方”的“水”就是西汉水,经他这么一说,在我眼里,西汉水就流得很有文化了。再向周围的山上看了看,堡子是看到了几座,隐隐的,坐在大大小小的山头上,不像一群羊,而像是山头上刚刚露出地面的青铜鼎。这样想时,看站在身边的包苞,高大魁梧的身体,多像秦代的一位壮士。

当然,堡子不都是建在山头上的,也有的土堡建在村里的平坦处,周围空旷,土堡兀立,成为村里最大的庄子。是的,土堡其实也是一个庄子,是比一般庄户人家的庄子又高又大的庄子。如果按这个说法,城市也是一个土堡,只是比乡下的土堡更大而已。那么,当年秦始皇修的长城应该就是这个国家大堡子的堡墙了。

我现在面对的这座土堡是筑在村子中间的,至于是筑于什么年代,连村里的老人都不记得了,只说很有些年头了,是村里的地主家筑的。我用脚步丈量了一下,堡子的长和宽各是50步左右,高不过七八丈,这应该说是一个小堡子。堡墙已经很单薄了,墙头上最单薄处的几片墙(是几片,而不是几堵,因为它们已承担不起“堵”这个词了,如果叫它们“几堵墙”,它们能堵住什么呢?)眼看着就要朝着堡子外面倒下去了,但就是一直没倒。墙上还能看到当年筑堡时一排排木椽夹过的痕迹,像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露出了肋骨。再瘦的人,也不会连骨头都瘦没有了。堡子的骨头还在。

土堡墙头上那一排供瞭望或射击的孔也还在,只是比原来大了许多。此刻,一阵风从堡墙下刮了过去,被前面挡了一下又折回来刮,风中带着土和草屑,还有晒干的驴粪、羊粪的碎片。恍惚间,像一伙围着堡子的土匪,因为堡门关着,只在堡子外面咆哮着,奔走着,间或有枪声掠过头顶……

土堡分官堡和民堡两种。所谓官堡,就是当时由地方官员出面组织村民修筑的堡子,这些堡子要比一般的土堡大一些,也坚固一些,耗费的民力当然会更多,官员安排下来各家都要出力出钱,统一规划施工。为了把土堡修筑得坚固耐用,筑土堡的土大多是被开水蒸煮过的,用这样的土筑的堡子既牢固又不会长出草来。一板一板的土之间也黏合得非常紧密,杵子窝也是上下相对严丝合缝,其结实程度让人叹为观止。土堡的墙头非常宽阔,可以几人并行,也可以扬鞭走马。而一些以姓氏冠名的土堡,大多是民堡,由村里的大户牵头,村民们共同出力出钱修筑,规模相对要小一些。也有大户自己修筑一座私人堡子,一家人住在里面,堡子就是家。有的私人堡子在四角上还修了高房,相当于瞭望哨所,如果有土匪来袭,就可以从高房上及早发现。

堡在古代文献中有许多的称呼,比如坞、堡、壁、垒、砦、坞堡、坞壁、垒壁、堡壁等。嘉峪关出土的魏晋墓壁画中,就有魏晋时河西地区庄园坞堡的内容。

关于堡子的起源,据一些学者考证,大概起源于汉代初年的徙民实边政策。后来,坞堡逐渐成了乱世时代人们结社自保的一种有效方式。每逢乱世,这种自卫性的坞堡便如雨后春笋般遍地林立了。

有一次,我专门去我们村里的一座堡子里看了看,那里还住着一家人,乡里乡亲的,喝茶聊天,后来甚至还喝了酒,不知不觉间已到夜里,当我从堡子里出来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堡子外落了一场大雪,雪已停了,月光很亮,我忽然感觉此刻的雪都有了历史的沧桑感。一座乡村土堡,之所以没有被雪埋住,是因为它高过了一场又一场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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