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方阵凝神之女（三章）
名家方阵 □王久辛
妈妈的女儿哟，
从前有约言：
云给雨送行，
云雨一同返，
而今云回绕山岭，
雨却渗进泥土间……
——引彝族传世经典《妈妈的女儿》
【1】
大凉山归来
总会梦到昭觉三岔河乡三河村
向阳山坳——那间茅草屋
和草屋里 坐在火塘边的
那位69岁的彝家阿妈吉木子洛……
我明明是上午去的
而且是学敏陪我进的房屋
我们坐下 和阿妈聊日月
没有生塘火——绝对没有
但是 在我的梦里
学敏不见了踪影 却有了塘火
很旺 火焰直往上蹿
阿妈哼唱起了古歌
是《阿嫫妮惹》*她唱道：
……
山上牲畜有九群
女儿没有一只羊
山下耕地有九坝
女儿没有地一晌
家中粮食有九囤
女儿没有一粒粮
姑娘长到出嫁时
枉自躲藏在闺房
……
火焰照着阿妈的脸
脸上的双眼 闪着盈盈的光
光里含着火焰的金豆豆
噼噼啪啪 柴禾响
直直就窜到了天井上
仰头 我看见了一轮月
月上有俩人
阿妈在唱歌
我托着下巴在冥想
杜工部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我是不是作一首——
《茅屋为阿妈的古歌而悲伤》？
古歌绕梁亦绕月
搅我反认他乡是故乡……
【2】
凉山的青年诗人马海子秋热情
开车送克强、向东和我去机场
我与子秋说起了《阿嫫妮惹》
——我说：我没看过 很想看看呢
子秋说：我有我寄给你。
回来数日未等子秋书寄来
急火上网搜寻——找到了
一口气看两遍 正是晌午
太阳很亮 而我心很暗
并且读着读着就读出了旋律
在我心上盘绕——是盘盘绕的句式
使我盘绕着 就绕到了从前……
从前的妈妈是昨天的女儿
昨天的女儿是今天的妈妈
今天的女儿是明天的妈妈
明天的妈妈是今天的女儿
所有的妈妈后来都有了女儿
所有的女儿后来都变成了妈妈
妈妈的妈妈永远是女儿的女儿
一如女儿的女儿永远是女儿……
我不知道是先有女儿后有妈妈
还是先有妈妈后有女儿
一如我不知道 是先有土地
后有庄稼 还是先有庄稼
后有土地 土地上有庄稼
这是真理的永恒 庄稼下有土地
这是永恒的真理 我不知道
土地和庄稼 谁先养育了谁
一如我不知道 庄稼和土地
是先养育了妈妈还是女儿
妈妈和女儿 女儿和妈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是先有了妈妈还是先有了女儿
女儿喊妈妈 妈妈喊女儿
她们一齐喊
喊 喊 喊啊
喊出个妈妈来喂奶
喊出个女儿来出嫁
奶出个女儿俊俏俏
嫁出个女儿生女儿……
没女儿 谁知道揪心是什么
没妈妈 谁知道什么是温暖
【3】
那其实就是一个眼神儿
和一个轻盈的体态 更具体地说
就是一个眼漾热诚而身体的轻
轻一点
——行一个彝家欢迎礼的 自然
下蹲
很轻 几乎就是微风拂柳的一晃
嗯 很多美的闪现都是这样
像暗送的秋波 凤眼儿的一瞥
只有会意的情人 和天才的诗人
如我——才能于瞬息之间接收
并即刻转化为情感
进入灵魂 所以
瞬间永恒 或永恒的瞬间
才是真正的艺术
追求的 美之浩瀚
而为世界500多位伟大卓越的人
塑像的 大雕塑家吴为山
才可能由此少女的 轻轻一点
尤其她双手捏着裙摆展开
像孔雀开屏般地舒展双翼
我猜 一定摄夺了他的魂魄
钁下了大雕塑家的心
这一瞬 把女儿与妈妈
融汇在了一起 把妈妈
与女儿融汇在了一起……
这是妈妈之前的女儿状
这是女儿之后的妈妈状
是彝人繁衍至今的待嫁少女
又是待嫁少女凝聚起来的彝家
风釆
要么说伟哉吴为山
山一样的灵感即刻实现
他为老子孔子马克思费孝通
等等伟人塑像 这一刻
少女进心入魂 情怀刹那奔涌
斧凿刀刻为灵魂开先河又塑出个
——妈妈 的 女 儿 来……
他用他的雕塑昭示
一个民族 是一位少女
吸纳了全族的精华之后
才受孕诞出——而她的雕像
正是对彝族全部的全部的精神概括
吴为山说：此道不孤
意思是——此乃繁荣昌盛之女
神啊……
（*即彜族传世经典《妈妈的女
儿》彜文的汉译音。）
/名家简介/
王久辛，首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先后出版诗集《狂雪》《狂雪2集》《致大海》《香魂金灿灿》《初恋杜鹃》《对天地之心的耳语》《灵魂颗粒》《越来越渺小的美》等8部，散文集《绝世之鼎》《冷冷的鼻息》，随笔集《他们的光》，文论集《情致·格调与韵味》等。2008年在波兰出版发行波文版诗集《自由的诗》，2015年在阿尔及利亚出版阿拉伯文版诗集《狂雪》。曾任《西北军事文学》副主编、《中国武警》主编，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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