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对话墨茶外公：说“活活饿死”是人格侮辱
记者 | 赵孟
相比B站UP主“墨茶Official”（以下简称“墨茶”）的离世在网络上引起的舆论风波，他曾经生活的这个村庄则要安静许多。
2021年1月10日，墨茶被发现在会理县的出租屋内去世。大约10天后，他去世的消息被B站网友和一些自媒体披露。
在网友和自媒体的描述中，墨茶的奶奶生病，因病致贫，父母躲债跑路，自己高中辍学后打工糊口，结果发现鼻子上长了肿瘤。在切除肿瘤时，医生发现墨茶患糖尿病，但墨茶无积蓄继续治疗，最后因酮症酸中毒逝世。在一些自媒体文章中，将其死因描述为“活活饿死”。
2021年1月25日，界面新闻前往墨茶的户籍所在地——四川省西昌市经久乡庄潘村六组，寻访其母亲、外公等家属。
潘村六组距离经久乡约4公里，墨茶的家就位于307省道旁。界面新闻向其邻居问起墨茶，邻居们对这个24岁年轻人并没有太深印象。
墨茶的母亲陈女士告诉界面新闻，自从她和前夫离异后，墨茶就跟外公杜正明生活在这里。她经常在西昌打工，对墨茶关注较少。有一段时间，墨茶的父亲将其带到四川省凉山州会理县读书，但墨茶与父亲在一起的生活也不快乐。墨茶性格内向，很少与家人沟通。
陈女士说，因为墨茶小时候不听话，她对儿子有过打骂，“但哪个父母不是为孩子好？”大约初中开始，墨茶进入青春叛逆期。进入职高后，墨茶沉迷于网络，这让她非常担心。但是，她跟儿子的沟通常常变成争吵。
墨茶外公杜正明认为，父母离异以及家庭矛盾对墨茶的心理发育影响很大，最终导致他孤僻性格。但他表示，长辈对墨茶并没有忽视。墨茶读书的时候，逢年过节，长辈都会给墨茶发红包。
杜正明回忆，墨茶在家的这几年，都是他做好饭，叫墨茶来吃。杜正明今年76岁，祖籍四川省眉山市仁寿县。他年轻时在西昌当兵，退伍后在此入赘。
几年前，陈女士将墨茶送到眉山市一家培训学校读书，希望能分到一份工作，但墨茶并未读完。此后，墨茶开始向家里要钱，称自己要找工作。2019年年底，墨茶回到老家，家人发现他已经长到了200多斤，较为肥胖。
墨茶出事后，陈女士赶到会理县，“儿子的身形依然很胖。”她看到，墨茶的脸部有血迹。她认为，儿子的悲剧主要是家人与孩子沟通太少，他们并不了解墨茶，墨茶也不让他们了解自己，关系因此越来越紧张。看到儿子在B站的动态后，她悲痛欲绝。
对于网络传言墨茶“活活饿死”，陈女士表示，“不可能是饿死，主要是有病”。杜正明则认为，传言“活活饿死”是对人格的侮辱，他希望这些传言能尽快平息。
陈女士尚处于丧子之痛中，所言不多。她让其父杜正明与界面新闻沟通。以下为界面新闻采访杜正明的文字实录。
“活活饿死”是侮辱人格
界面新闻：小陈（墨茶，跟随母姓）为什么要去会理县？你们是怎么知道他去世的消息的？
杜正明：大概2020年上半年，几月份记不清楚了，他跟他妈妈闹别扭，收拾包包（方言，意为行李）就去会理县了，他爸爸老家是会理县的，他父母离异了。他过去后还说，“我以后就在会理了”，意思是不回来了。我们本来以为他到会理县上班，可以到他爸爸那里去。可能跟他爸爸也处不好，他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后来还是会理县那边发现他死在出租房子里，找公安鉴定，通知我们这边才去的。
界面新闻：公安那边有鉴定结论吗？
杜正明：法医鉴定说的身上高血压、糖尿病、脑充血什么的。
界面新闻：他平时身体有什么疾病吗？
杜正明：他在家也没有什么病，不晓得为什么去了会理县就这样了。但是，他从成都回来就变得很胖，可能超过200斤了，身高一米七八，肚子也大了。我当时就觉得他得了肥胖症，心想他肯定要得高血压。他妈妈说让他去治一下，他不愿意，说“什么肥胖症？”这个病也确实没地方治，广告上说的也都不管用。他爸爸妈妈都不胖，我分析应该是他的生活习惯造成的。他跟着我住，我有个习惯，不吃肉，但是他不适应，他自己就经常去整一只烤鸭，那些烤鸭都是饲料喂出来的。我这个外孙生活不规律，这些烤鸭脂肪含量比较高的。
界面新闻：他为什么去成都呢？在那边待了多久？
杜正明：他职高没读完就回家了，爱玩电脑。后来，我们给他找的工作他也不愿意干，和他妈妈一说起来就是吵嘴。他妈妈的意思是，你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让我挣钱来养你？他妈妈看到有眉山市一个培训机构招人，就送他过去，花了一万多元，说学完后分配到铁路上。但是他没读完就给家里打电话，说学校是歪（方言，意为假）的，别人都分配好工作走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他要求给他打钱，他自己找工作，不靠学校分配。他就这样去了成都，待了很长时间，2020年春节疫情前才回来的。他以前不胖，从成都回来就变了，我们还开玩笑说花了一万多就买了这一身肉。
界面新闻：网上有人说他“活活饿死”，你知道吗？
杜正明：这是造谣，怎么会饿死？这是对人格的极大侮辱。你20多岁的人了，哪怕就是父母不管，你也应该自食其力了，怎么能饿死？要说家里怎么虐待他，可他妈妈说给他买了医疗保险，养老保险，你说怎么叫虐待他？他妈妈只有一个儿子，可怜天下父母心，现在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看怎么平息下去。
界面新闻：他性格怎么样？平时跟你们关系如何？
杜正明：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爱说话，太内向。他不做饭，我做好饭叫他来吃，他吃完饭就到他那个房间玩电脑。我说他的话，他还洗一下碗，不说他就不管。跟我们也很少沟通，跟他妈妈的话也很少，跟我说几句就冲（突）起来。但是我们还是心疼他，他读书的时候，逢年过节，我们这里是农村，几十到一百（的红包）都给。
界面新闻：如果有朋跟他交流，可能他的状态会好些，你们知道他有朋友吗？有女朋友吗？
杜正明：以前村子里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他们经常耍（方言，意为玩耍）。后来这个人也结婚了，可能联系也少了。女朋友这方面我不清楚，他在会理县读书的时候，听说学校还有女孩子追他，他不愿意。他爸爸说，他要找女朋友不难，这么高的个子，白白净净的，人也不丑。他妈妈给他存了一点钱，让他找对象。他爸爸也给他存了点钱。两边准备一人出一点，帮他把家成了。
离异对孩子影响很坏
界面新闻：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这种性格？
杜正明：他父母离异对他影响很大。他爸爸是会理县人，到西昌市打工的时候认识了我女儿。后来就有了这个孩子，但是两个人合不来，他父亲那时糊口都不容易，包工程又亏钱了，他们就分开了，抚养权判给了他妈妈。我外孙开始在这边读书，他性格一直内向，后来被他爸爸带到会理县，我猜那几年他应该给孩子讲了一些对我们这边的怨言。不然，他不可能对他妈妈不尊敬，对我们也一样（不尊敬）。离异对这个娃娃的影响太坏了。
界面新闻：他小时候在这边跟你们生活期间，据说家里也发生了一些事，是不是对他也有影响？
杜正明：主要是房子的问题。原来我修了两栋房子，他妈妈跟他爸爸离异后就住家里现在这栋房子。这个房子也是他妈妈和他爸爸修的，我出的建材，当时还是村子里第一家修楼房。我原来以为女儿以后是别人家的人，两栋房子给两个儿子，一人一栋。后来女儿在家里住，小儿子和他媳妇就不情愿。有一次我女儿回来看我们和她孩子，小儿媳关着门不让我女儿进来。我女儿一气之下就把门踹开，两个人就撕扯起来了。后来小儿媳那边还要打人 ，我就让女儿走。这个事情过后，我就写了起诉书，请法院把这栋房子判给我们。我女儿就算嫁出去也有继承权，这个房子她也有份。后来房子判给我们了，但是家里的矛盾到现在还很僵化。
界面新闻：后来你就一直和女儿、外孙生活在一起吗？外孙在这边学习好吗？
杜正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女儿也不可能推诿，就主动承担起赡养我们的责任，老母亲2016年就去世了，都是她安葬的。当时她老母亲生病做手术，花了十几万也是她出的，我女儿可以说是孝顺的模范了。只不过她一直在西昌市打工，对孩子关心比较少。外孙读书也不好，后来又去他爸爸那边，更没人管，来来回回就耽误了学习。
界面新闻：他是多大被他爸爸带去会理的？你们了解他在会理县读书期间的生活吗？
杜正明：他开始在我们这里读书，大概是小学还是初中，记不太清楚了，有一天被他爸爸哄他去会理县去。那个时候他还比较小，说给他买什么好吃的，他就去了。他爸爸肯定也想自己的儿子。但是他爸爸那时是一个单身汉，照顾不好他，也没管他学习。他爸爸喜欢包一些工程，家里没人，就给了一个小餐馆一些钱，说照顾一下儿子的生活，不够的以后回来再补上。后来在那边待的不习惯，又回到我们这边来。
界面新闻：听说他后来又去会理上职高了？回来后有哪些变化？
杜正明：是的，读职高又去他爸爸那边，大概是职高还有一学期就能毕业的时候，他不读了，回到我们这边来。那时候，听说他爸爸又找了一个女的，就不喜欢他在那边。他爸爸还给他买了一台电脑，自从有了电脑，这个娃娃就变了。他回来之后，我发现他的眼睛整废了，近视眼，600多度。但是电脑他没有带过来，就让他妈妈给他买，他妈妈又给他买了一台。他成天就玩那个电脑，也不出去找事情做。他近视，他妈妈让他治疗一下，他也不去。他性格就是这样。
界面新闻：他这次从成都回来以后，有找工作吗？是怎么去会理的？
杜正明：他一直就在家里玩电脑。家里给他找了一些事，有个还是在房地产公司，一个月五六千，他不愿意。后来跟他妈妈吵嘴，他就又去会理他爸爸那里了。
界面新闻：他平时跟你们打电话吗？
杜正明：基本上不打电话。要钱的时候他就跟家里联系，三百五百的都给他汇。后来他妈妈想让他自食其力，就不给他打钱，他就不跟家里打电话，他妈妈给他打他也不接。
界面新闻：有网友说之前小陈借过他们的钱，你们知道么？
杜正明：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他很少跟我们联系，也不会说这些。
界面新闻：还有网友转述据说是小陈的话，说家里房子要拆迁，有这回事吗？
杜正明：没有的事，拆迁都在其他地方，轮不到我们这里。你看上面那些房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圈圈，里面写个“拆”字的，才会拆，我们这里不拆。
界面新闻：现在外孙走了，你和女儿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打算吗？
杜正明：我没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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