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简故事 敦煌女子西出玉门送衣记

前言

在雄阔苍凉的大漠戈壁上，在祁连雪山滋润下,玉门关孤独而倔强地屹立了两千年。

盛唐才子王之涣目驰神游，挥毫写下了这首唐人七绝的压轴，让玉门关成为中华儿女永恒的精神家园和情感寄托。

送走了秦时明月,残碎了宫阙汉瓦,历经了晋凉离析，见证了大唐万千气象,亘古不变的，惟有那缕春风从不曾拂过玉门关。

一注解版

敦煌马圈湾(玉门候官)出土汉简记载：

元康元年十月壬寅朔甲辰，关啬夫广德、佐熹敢言之：敦煌寿陵里赵负趣自言，夫訢为千秋燧长，往遗衣用，以令出关。敢言之。

注解：

[一]元康元年十月壬寅朔甲辰：元康为西汉宣帝年号；十月壬寅朔甲辰为十月初三日，公元前65年11月5日。朔，指农历每月的初一。

[二]关啬夫广德、佐熹：广德是玉门关的负责人，即啬夫。熹是广德的佐助。

[三]敢言之：是下级报告上级的通行之语。由此亦可旁证玉门关受玉门候官所管辖。

[四]敦煌寿陵里赵负：敦煌县寿陵里的赵负。汉代实行郡、县、乡、里之制。寿陵里是最小的行政单位，相当于今天的村一级。赵负，人名，家庭主妇，丈夫叫訢，时任千秋隧的隧长。

[五]趣自言：急切地申说。趣，急切。

[六]千秋燧长：千秋燧的燧长。燧长是燧的负责人，官职虽小，戍务却重，责任重大。隧中的大小事务，皆要操心，手下有两三个戍卒帮着干活。日迹天田、伐茭是必不可少的日常戍务。

[七]千秋燧：属玉门候官所辖，其具体位置一说即在敦煌玉门关外长城烽燧沿线新发现的编号D18的烽燧遗址。从建筑遗址规模和残存遗迹推断，千秋隧是塞防线上一处较为重要的机构。

[八]往遗衣用，以令出关：遗，送。去送衣物等生活用品，依令取得出关的凭证。汉代出入关手续繁杂，从申请、批复、出行、核验、返回，有一整套的流程和严格的措施。从传世文献和汉简记载可知，河西张掖和敦煌边郡边塞设有肩水金关、悬索关、阳关和玉门关四个关城，这里的关指玉门关。

通解：

元康元年十月壬寅朔甲辰（公元前65年11月5日），玉门关的关啬夫广德和佐助熹敢言之玉门候官处：敦煌寿陵里的赵负很急切地告知我们，她的丈夫訢为千秋燧长，她希望能在天冷之前给他送些衣物和日常用品，赵负现在有出入关的传符，按律令规定，赵负可以出玉门关。望玉门候官准予。敢言之。

二场景版

备注：以下描述非史实，惟文中所提及之物品、制度、流程、职官、人物、地点等在其他汉简中有相关记载。

让时光回流到公元前65年11月5日这天。定格在玉门关。

一名女子正停驻于此，女子身后是一头黄牛，犊鼻冒着热气,身后是一辆旧板车，上面是几个布橐和陶釜。

一头小牛犊怯怯地紧挨着黄牛，探出头来好奇地瞧着玉门关，已是日西之时，关门里面透来一缕一缕的阳光。

女子把出关传符递给玉门关的啬夫广德，广德看了看传符上的编号，嘱佐助熹去档案室里取出这个相同编号的传符。

熹按图索骥，取出了传符，递给广德。广德娴熟地将两枚传符合在一起。

没错，两枚传符的剖处完全合符，它们正是原件一剖为二的。

广德又让一名关卒去查看了牛车上的物品。关卒回报说，车上皆是传符上所记录的衣物和陶釜日用之品，并无违禁的铜器、兵物之类。

从熹的记录里我们知道了这名女子的一些信息，她叫赵负，家住敦煌县的寿陵里，丈夫叫訢。訢在玉门关外的一个名叫千秋隧的地方值戍，担任的是隧长职务。

赵负前段时间给乡里打了出关的申请报告，说是天气渐冷，想要给丈夫送些衣用御寒。

乡里啬夫上报县府，说赵负无官狱征事，是守法纳税的守法之人，依令可以取传。

县府审核属实，出具了出入玉门关的符传证明，上面清楚注明了赵负出入关的时间、目的地、携带物品、跟随人数和出行方式以备关口核验。

县府将符传一剖为二，左半提前送至玉门关，右半让乡啬夫交予赵负。玉门关收到赵负出入关的半符传后，又依令给上级部门——玉门候官处上报了赵负要出入关的申请。

玉门关最高长官啬夫广德和佐熹联合署名给玉门候官上报了这份文书：

元康元年十月壬寅朔甲辰，关啬夫广德、佐熹敢言之：敦煌寿陵里赵负趣自言，夫訢为千秋燧长，往遗衣用，以令出关。敢言之。

时光再次回到两千年后的1979年10月。一群甘肃的考古工作者在距离今敦煌市95公里西北的一处名叫马圈湾的汉代烽燧遗址中发现了广德和熹写报至玉门候官的文书。

当年在这里一共发现了1217枚汉简，从汉简记载我们才知道，原来马圈湾这个地方就是汉代的玉门候官，而玉门关正是归其管辖。

两千年前，敦煌女子赵负要出一趟玉门关真心不容易，申请、核查、批复、核验、时间、地点、人员、物品、牛车，一样不能多，也不能少。

而且玉门关从最高长官啬夫,到佐助和门关卒也需要提前做大量的誊写、报送、查验等工作。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保证出入关的每一个人、每件物品，甚至拉车的牛和跟随吃奶的小牛犊都是依令出行的！

再过几天就是立冬了（公元前65年11月9日），很快就可以见到夫君,穿上她缝制的絮衣、长袍和狗皮袜。再久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赵负驾着牛车穿过玉门关,沿着疏勒河畔长城塞垣边的车辙道路,轻快地一路往西，身后是夕阳下的玉门关。

三演绎版

诗人的玉门关

凉州词[唐]王之涣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十月的敦煌，戈壁已渐寒，天将黑时飘来了片片雪花。

敦煌城外的田地里，女子赵负还在忙碌。雪花漫天，她赶紧收拾农具，驾着牛车回家去。

收拾停当夜已深。她取出针线，剔亮油灯，继续赶缝着衣裤。

赵负瞄了一眼简上的历日，十月初七就要立冬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觉寒冷。才十月初一就下了雪，这场雪比往年来得有点早了些。

戈壁滩上值戍的夫君訢，穿着薄单衣，砍枝堆积薪，伐茭食驿马。

不过让她高兴的是，向乡里提交的申请获批,马上就可出关了。

赵负禁不住又盯着简册看了看，十月初三出关，那就是后天啦！

马上就到立冬，今夜千秋燧的丈夫，还一身单薄，赵负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剔了剔灯花，一针一线密密缝。今夜的大漠戈壁月隐星晦，朔风雪飘，但敦煌田舍的这一缕灯光，足以温暖玉门关外，千秋燧长訢，那一双满是干茧的手。

□肖从礼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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