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三星堆 起底天府文化

成都商报 2021-04-18 00:53 大字

朱亚蓉吴维羲三星堆博物馆青铜太阳轮观众参观三星堆博物馆

1986年,位于四川广汉市的三星堆,“沉睡数千年,一醒惊天下”。奇特夸张的青铜艺术、侈丽雍容的金箔技艺、扬葩振藻的玉石雕琢,三星堆文明的艺术造诣可谓精益求精。今年3月,新一轮考古发掘,让三星堆“再醒惊天下”,金面具残片、鸟形金饰片、象牙雕刻、玉琮、前所未见的木匣子……无不让人惊讶。

站在三星堆博物馆前,螺旋上升的建筑让人有一种升腾向上的感觉。不禁发问,三星堆到底是什么文化?三星堆和金沙出土了众多相似的文物,是否能证明它们之间有关联性?三星堆文化最终流向了哪里?和如今成都人的关系是什么?带着疑问,红星新闻记者走进三星堆博物馆,专访三星堆博物馆副馆长朱亚蓉、学术研究部部长吴维羲,向他们寻求答案。

三星堆文化之源

三星堆的两次发掘,均震惊全球。今年3月,更是以直播的方式向网友展示发掘过程。为何选择直播的方式来呈现?

朱亚蓉:这次的直播大发掘为三星堆博物馆带来了热度和人气。自直播以来,三星堆博物馆参观的数量激增,游客量是直播前的5至6倍。同时,各大媒体关于三星堆的话题出现在各个平台上,让三星堆屡次上了热搜。

其实,直播是观众的选择,因为大量的观众有对考古发掘过程的探索需求,才让中央电视台围绕这次直播投入了大量精力和精心的准备,将本次三星堆世纪大成果向公众进行直播展示。同时,选择在周末黄金时期,连续四天,每天两小时直播考古发掘的过程,也是一次对科学考古知识,三星堆历史文化知识的一次大的普及,让更多人开始认识三星堆,了解三星堆,从而激发他们亲自来到三星堆博物馆感受三星堆文化。

从三星堆出土文物的年代来看,我们应该称之为“三星堆遗存”还是“三星堆遗址”?

朱亚蓉:“遗址”是考古学的概念,是人类活动的遗迹,具有一定区域范围。“遗存”则包含遗迹、遗物、文物等,比如三星堆遗址的城墙、祭祀坑等都属于遗存。所以三星堆是包含了很多遗存的遗址。

三星堆遗址能够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力,与其精美的文物、神秘的文化等有关。三星堆到底是什么文化,特别之处在哪里?

朱亚蓉:三星堆是迄今在西南地区发现的范围最大、延续时间最长、文化内涵最丰富的古城、古国、古蜀文化遗址。现有保存最完整的东、西、南城墙和月亮湾内城墙。三星堆古遗址被称为20世纪人类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昭示了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一样,同属中华文明的母体,被誉为“长江文明之源”。

三星堆文化所在时期是商代晚期,是古蜀国都城所在地。三星堆是以青铜器为代表的青铜文明,在同时代下可以与中原地区青铜文明相媲美,既独树一帜又相互关联,是中华文明起源的重要组成部分。

吴维羲:孕育巴蜀文化的今四川及其相邻地区这一广袤区域,是长江上游古代文明中心和中华文明的重要起源地之一,巴蜀文化是中国古代区系文明中具有显著地域政治特征和鲜明地方文化特色的典型代表。巴与蜀,起源各殊、族别非一,先秦巴蜀文化系由巴文化与蜀文化合构而成。先秦时期,以蜀族为主体的蜀地先民与以巴族为主体的巴地先民,分别以今成都平原和重庆一带为中心,先后建立“巴”“蜀”两大古国,在历史变迁过程中,巴与蜀,因地域相近,文化风俗的互相熏染,两个相邻地域的两种文化性格基因逐渐组合在一起,不断发展,长期交汇融合而成,共同形成长江上游的“巴蜀文化区”。

三星堆文化以本地的土著文化为主,广泛吸收容纳了中原夏文化因素、商文化因素和长江中下游文化因素等,而后与本土文化相结合而融汇变创、自成一格。从三星堆文化的发展来看,也可以看到它的开放、包容以及吐故纳新的文化气度和熔铸出新的变通能力、创造力。

新发掘的文物目前处于怎样的修复环节?计划什么时候和观众见面?

朱亚蓉:文物从考古发掘到博物馆展出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三星堆遗址出土的很多文物,经历了被砸碎、焚烧,保存状况并不好。所以我们需要对其进行整理,制定详细的文物修复方案,待修复完成后,还要进行研究和解读,最后再展现在博物馆展厅里。同时,新发掘出的文物,还需要等三星堆博物馆新馆建设完成后,才会系统地展示。

不过,我们即将开放的文物修复馆,将会是让观众先睹为快的平台,修复工作会边修复边向公众进行展示。估计到5月18日,博物馆日时正式对外开放。

三星堆辐射之广

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都牵连古蜀王治理的都邑,以及都邑的文化与文明。纵观两处出土文物,为何三星堆的大一些金沙的稍小一些?

朱亚蓉:三星堆文化和金沙文化实际上是同根同源、一脉相承的,是古蜀文化中最重要的两个遗址。从目前来看,金沙遗址的时间稍微晚一点,是在三星堆古城废弃以后,古蜀文明中心逐渐向成都转移的最重要遗址。

至于为何金沙遗址出土的文物要稍小一些,通过目前的考古研究,我们认为可能是发展阶段不同。三星堆是古蜀国最鼎盛的时期。在那时,古蜀先民,特别是在高等贵族的手上占有了很多铜料的资源,或许到了金沙时,掌握铜的资源相对少一些。同时,也与不同的遗存有关,金沙遗址出土的文物主要是来自于祭祀区,金沙遗址的祭祀坑是古蜀人最常见的祭祀坑,比如要做一次祭祀活动,便埋几件器物,在金沙遗址有很多的祭祀坑。但是在三星堆遗址,特别是从这8个祭祀坑的情况来看,它并不是普通的祭祀坑,应该是以前供奉在神庙、宗庙里面的一些祭祀用品,但因为特殊原因,古蜀先民把这些进行掩埋,所以这不是常态化的祭祀产物。

不过,或许今后金沙遗址还有更大的发现,只是目前从考古发掘出来的文物上来看,金沙遗址出土的铜器比三星堆遗址出土的文物,在数量、体量上要小一些。

您认为三星堆对于成都的影响在哪里?请结合相关文物谈谈。

朱亚蓉:如果将天府文化往上追溯,可以发现其根源来自于三星堆文化。三星堆作为古蜀文明的中心遗址,应该是整个四川乃至巴蜀文化区的共同文化发源地,是现在天府文化的根脉所在。

比如“创新创造”的天府文化,几乎可以在三星堆出土的所有文物中找到其文化内核。三星堆遗址出土文物中,有很多都是古蜀人伟大的创造,在这批古蜀秘宝中,有许多光怪陆离奇异诡谲的青铜造型,有高2.62米的青铜大立人,有宽1.38米的青铜面具,更有高达3.95米的青铜神树等,均堪称独一无二的旷世神品。而以流光溢彩的金杖为代表的金器,以满饰图案的边璋为代表的玉石器,亦多属前所未见的稀世之珍。这代表着当时人类生产力水平最高水准,也给予了古蜀人希望追求卓越,探知未来的观念在里面。

三星堆遗址出土的很多文物,来自于祭祀坑中,而祭祀行为本身也是追求与神灵的沟通,希望神灵能够保佑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好愿望。从古到今,从三星堆所在的古蜀人到如今的四川人,都有想要和谐共生这样美好的心愿,这也是天府文化的核心内容。

吴维羲:古蜀文化(三星堆遗址、金沙遗址为突出代表)和良渚文化,一个在四川的成都平原,另一个在长江下游的苏浙沪地区。其中,玉琮、玉锥形器是良渚文化中的代表文物之一,在三星堆遗址中也出土有玉琮、玉锥形器,这次四号坑又出土了玉琮。这表明,那时蜀地和长江中下游地区就有了多层次、多形式、多维度的文化交流,这种“交流”可能是器物的辗转流传,也可能是制器技术和观念的间接传播。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交流并未因三星堆文化的式微而中断,因为继三星堆文化后兴起的十二桥文化时期金沙遗址中,也出土了玉琮。而从金沙遗址出土的其他文物来看,如金面罩、玉璋、玉璧、青铜造像的礼仪姿态等,其所反映出的文化观念、祭祀礼仪等,都可以看出对三星堆文化的继承和发展。从两处遗址的位置选择、房屋、墓葬朝向等,也可看出二者之间的延续性。

三星堆与成都平原远古文明,都共同存在辉煌发展时期,那时,两地城市间的文化交流联系是怎样形成的呢?

朱亚蓉:当时三星堆是古蜀文明的中心都城,它对周边的辐射是非常强的,它与成都平原其他地区间的文化交流,或就如今成、德、眉、资一体化一样。其实早在三千多年前,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寻根天府文化

从宝墩文化、三星堆文化、金沙文化到如今的成都,整个发展脉络是怎样的?

吴维羲:我国著名历史学家、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组长李学勤先生曾说:“可以断言,如果没有对巴蜀文化的深入研究,便不能构成中国文明起源和发展的完整图景”“中国文明研究中的不少问题,恐怕必须由巴蜀文化求得解决。”中国考古学泰斗苏秉琦先生也曾提到:“四川盆地不仅有着源远流长的自成一系的古文化,而且在三四千年前,这里已有了既同中原夏商文化有明显联系,又独具特征、高度发达的青铜文化”“四川的古文化与汉中、关中、江汉以至东南亚次大陆都有关系,就中国与南亚的关系看,四川可以说是‘龙头’。”

三星堆遗址是长江上游地区已知的规模最大的青铜时代古遗址,是迄今我国西南地区发现的分布范围最广、延续时间最长、等级最高、文化内涵最丰富的古文化遗址,是成都平原持续时间最长的先秦聚落和城邑。其文化堆积距今约4500-2800年。约商代晚期,三星堆古蜀文明臻于高度发达的境地,以祭祀坑为代表的此期遗存即是明证。三星堆文化在成都平原考古学文化序列中居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三星堆青铜文明作为四川盆地青铜时代的高峰,滋润灌溉了后续的十二桥文化,同时,以三星堆为代表的古蜀文化作为西南地区的“文明高地”,也深刻影响了西南地区古文化,影响甚至远及越南。

从成都平原的古文化来看,早在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宝墩文化时期,成都平原便已有很多古城,但成都平原的这些宝墩文化古城最终先后被废弃,唯有三星堆这个聚落脱颖而出并成为一个区域中心;距今3250-3100年,三星堆文明在青铜冶铸、冶金、琢玉、制陶等方面均表现出成都平原技术传统的精进,其城市规划严整考究,其农业发达、商贸繁华,其造型艺术高蹈卓立、其精神信仰深沉明净,凡此等等,均表明这一时期的三星堆文化已臻鼎盛。在这之后,可能古蜀祭祀中心转移到了成都,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金沙遗址。

如前面所提到,从金沙遗址出土的文物造型、形制特征、礼器和祭祀器的构成、房屋与墓葬朝向等都能看出其与三星堆有很密切的关系。可以说,三星堆与金沙共同构成了古蜀文明发展进程中的前后两个阶段。从金沙的物质文化遗存来看,对三星堆既有继承又有发展,比如金沙青铜立人的造型、仪态动作,玉璋和玉琮的使用、以象牙为献祭品以及滨河祭祀等,可以看到和三星堆文化既有很清晰地传承脉络,又在诸如制玉、制金、造像刻画等方面表现出新的时代气象。晚至战国时期,巴蜀青铜礼器、兵器上的图像仍然可以看到对神秘图像的追求,可以视作三星堆文化的历史性辐射影响。

三星堆文化的文脉流长,如今的天府文化中也可寻绎出一些因素。

《华阳国志》里说,蜀人“多斑彩文章,尚滋味,好辛香。”在古时,蜀人就喜欢吃有滋味、辛香麻辣的食物,现如今依然喜爱。从文化层面看,这句话也揭示出古蜀人对斑斓文采的追求,喜欢追求神异浪漫的事物,不喜欢平平淡淡的。如从三星堆到金沙青铜制品、黄金制品,再到巴蜀铜器上的造型和图像,明显更倾向于一种神秘浪漫、奇特恢诡的审美趣味,强调装饰性和视觉冲击力,区别于质朴平淡的美学追求。蜀人的这种追求的实质反映了他们敢于创新、不蹈故常、自出新意、敢为天下先的精神,而这种精神依然体现在如今的成都人身上,我认为这就是一种文脉的传承。

红星新闻记者

邱峻峰 曾琦 摄影记者 谢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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