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里的网络电影周

澎湃新闻 2019-11-16 11:46 大字

一座急于寻求文化活动赋能的古镇,和一个具备“国”字招牌、影响力却相对有限的网络电影周,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组合了。

作者 | 黎佳瑜

起初,我对安仁古镇的印象平平无奇。

走在安仁古镇景区里,和造访国内大多数古镇的感觉大同小异。古典建筑成了景点,新式商铺填满街道,目之所及,尽是小桥、流水与客栈。

安仁距离成都市区一小时车程,据称最早出现在唐代,曾因拥有27座公馆建筑被《国家地理杂志》报道。尽管潜心发展旅游业多年,它的存在感似乎仍比不上在当地博物馆安享晚年的“猪坚强”。

古镇上的安仁戏院是我此行的开端,也是首届中国网络电影周的开幕式所在地。这座始建于1942年的老戏院被改造成了电影院,但仍保留着八仙桌椅、二楼包厢等旧式装潢与布局。若不是大门口的民国风画报旁挂着几幅活动海报,我甚至无法捕捉这里与网络电影的直接联系。

这让人很难想象古镇里的网络电影节会是什么模样,尤其是这个活动本身还被赋予了诸多意义——它是网络电影行业第一个冠以“中国”前缀的大型活动,背后拥有中国文联、中国电影家协会和三大平台的支持。

地方政府对于本次活动颇为重视,在开幕式与后续活动中,地方官员的身影随处可见。据说,本次活动预算八百万,有六百万来自地方政府支持。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中国网络电影周也许会在安仁持续地举办,成为当地新的文化名片。

但在进行美好预设前需要回答的问题是:被仓促绑定的安仁古镇与网络电影,真的合适吗?

01 |野蛮生长

拐过青苔密布的小巷,就能看见一条民国风情老街与零星的游客,街上中西餐饮、工艺品贩售等“标配”一应俱全。不过,由于地处偏远,乌镇、西塘等地常见的大型连锁餐饮尚未进驻此地。

在这个略显陌生的景区,你很难找到一个能够坐下来安静谈话的地方,但这样的交流空间却是网络电影周所需要的。

与景区隔着一条马路的喜来登酒店是镇上最好的酒店,也是最易找到的地标,于是自然地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只消在大堂休息区坐一个下午,就能和导演、制片人、公司负责人等不少参会者打个照面、混个脸熟。

我在这里见到大唐星禾的创始人林毅时,他刚从十几公里外的住处赶来。这是他和大多数参会者的日常,由于房源有限,主办方将他们分别安排在当地的六家酒店和客栈里。

“给你看看我的女神。”采访开始后不久,他解锁手机,向我展示他的桌面壁纸——是戴着圆框眼镜、朝着镜头大笑的许鞍华。

网络电影是林毅人生的转折点。成为业内最早的一批制片人之前,他在深圳华强北卖过手机,在顺德开过婚庆公司,都是“很土的生意”。生意之外,他是文艺电影的狂热爱好者,在华强北的那几年经常参加当地的影展和爱好者聚会,并因此认识了当时还在中央美院读书的导演杨龙,参与了后者的短片拍摄。那是他第一次走进拍摄现场。

后来,林毅和朋友开了工作室,只要能拍,什么项目都接。他们辗转于顺德、深圳与北京等地,终于在2013年等来了拍摄新媒体电影《一夜情深》的机会,这部讲述都市男女欲望与情感纠葛的影片,点击量最终突破2亿。

2014年,林毅与合伙人创立大唐星禾,这几乎踩在了平台助推与题材红利的双重节点上——爱奇艺率先提出“网大”概念,此后视频平台纷纷加码;软色情、性喜剧、妖魔鬼怪等题材也尚未受到政策监管。

次年,成本28万、票房2400万的网大《道士出山》以惊人的回报率为网大带来更多追捧,成了投机者们以小博大的首选。但比起喷涌而入的资本,处于金字塔底层的制作团队算不上赢家。“你们不是热爱(电影)吗?我给你钱拍电影,成本就这么多。”

“什么题材火就拍什么”是当时的常态。在情色题材之后,大唐星禾陆续尝试博彩、僵尸、奇幻等题材,出品《德州纸牌屋》、《僵尸英雄之魔王与公主》、《忍者校园》等网大。当然,他们也有赶不上趟的时候,比如错过了一火就是好多年的古装题材。

小成本、快节奏、高回报的市场特性让行业陷入了持续的狂热。在项目数量飞速增长的同时,打擦边球的题材选择与粗制滥造的内容制作也给网大贴上了“滥俗”的标签。时至今日,这一印象仍未根除。

野蛮生长的行业很快迎来阵痛。2016年开始,网大市场经历了政策监管与平台自审的双重收紧,网大“精品化”被频繁提及,其结果是多部网大在上线前遭到搁置,对内容的审查力度变得“比院线还要严”。林毅说,院线电影尚可骂脏话(不打字幕),但网大不行。

“赌徒”们开始败下阵来,经受过淘洗的玩家们则在调整期中寻找新的方向。相比于头部公司,阵痛与茫然的双重打击对体量小、数量少的中腰部公司无疑更加致命。

2018年成为了林毅最受挫的一年,大唐星禾的几个项目都未能如期上线。“拍一部赚一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这让他在反思过后开始重新摸索,在2019年与平台共同开发了几个“品相不错”的新项目。

他将这些项目带到了中国网络电影周,等待着这些作品的将是新市场环境的检验。“现在我在别人面前,其实还是有一点卑微。”他说,“因为我只是曾经的爆款,这两年的爆款跟我没有关系。”

02 | 寻找生机

我在雨中乘坐游览车来到距古镇约十分钟车程的刘文辉公馆。

这座占地40亩的三进院落始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是地主刘文彩为其弟准备的私邸,现已被改造为陈列展览馆。但在当天,几位冒雨前来的游客被拒之门外。

雨中的刘文辉公馆

网络电影周高峰论坛就在公馆内,其余的分会场也大多设在景区各处。这让我想起了刚刚举办完世界互联网大会的乌镇——面对高度同质化的市场竞争,不少旅游小镇都试图复制“老大哥”的文化赋能、活动引流打法。

安仁也不例外,尽管与乌镇相比,它地处偏远、承载能力有限。此前,安仁就曾举办过“旗袍节”等地方活动。在今年,它等来了看上去更具噱头的中国网络电影周。

走进高峰论坛,不大的院落里摆满了八仙椅,天井里种着两棵结满果实的柚子树。嘉宾与观众被分隔在天井两侧,寒风与雨幕成了天然的屏障,风雨声一度淹没现场的音响声。在邀请嘉宾上台时,主持人不得不反复提示:“请注意台上的积水。”

新片场影业CEO牟雪倒觉得很有意思。这是牟雪第一次来安仁,她停留的时间不长,高峰论坛是此行为数不多的记忆点。

今年爱奇艺与优酷前三季度分账票房破千万的网络电影共30部,有8部是新片场出品项目,包括唯一票房破3000万的《鬼吹灯之巫峡棺山》。牟雪告诉我,今年全网的网络电影上线数量下降,目前仍未突破单部票房的天花板,但破千万的项目数量明显增加。

新片场今年最大的变化是用了“更牛的人”。牟雪相信专业人才的水平与项目的品质直接挂钩,因此更加注重引进院线级别的制作团队。同时,由于强调网络电影的“电影感”,追求更高级的视听语言,项目制作周期也在相应变长。

奇树有鱼CEO董冠杰形容今年是适应变化、找回节奏的一年,上半年的“片荒”主要源于行业对新规的适应和对内容的调整。

打破思维定式、拒绝题材扎堆被认为是网络电影突围的机会,奇树有鱼因此强化了对内容的多元化布局,并在现实主义题材的挖掘上尝到甜头。讲述第一书记驻村扶贫故事的《毛驴上树》成为“爆款”的新指标,在活动期间被频繁提及。

同为行业头部的淘梦也在发力现实主义题材。《毛驴上树》、《大地震》等网络电影的市场反响让淘梦CEO阴超对现实主义题材内容的信心大增。在他看来,这类项目也有着成本较低、选角难度低、制作周期短等优势。

相对而言,现实主义题材对于剧本要求更高,前期剧本开发阶段耗时往往更长。这恰好符合网络电影现阶段的发展趋势——更加强调剧本与故事的重要性。

同样在寻找生机的还有继续对网络电影报以高度关注的视频平台。在开幕式上,爱奇艺、优酷、腾讯三大平台用联合倡议的方式向行业发出一份“军令状”,并在倡议第一条提出将“网络大电影”更名为“网络电影”,以期用简单粗暴的切割加速内容升级。

作为最早定义“网络大电影”的平台,爱奇艺对于网络电影的热情似乎不减当年。在寒气袭人的高峰论坛上,爱奇艺会员及海外业务群总裁杨向华宣布了未来的平台策略——控制项目数量,同时也将更早地介入电影生产。

“我们出面、出力、出钱邀请合适的制作团队,更早地介入营销和创作,而不是等着挑一两部影片去推广。”杨向华说道。

在我的印象中,杨向华是唯一全程参与中国网络电影周、并按原计划接受媒体专访的平台负责人。他在随后的专访中将网络电影定义为平台“新的成长维度”,而这绝不仅仅在于提高用户使用时长与填充内容空缺。平台的会员收入即将触达天花板,网络电影的商业模式突破也变得更加迫切。

从分账付费到单片付费是平台对于网络电影的共同期待。杨向华说,爱奇艺已对部分院线电影尝试单片付费,这种模式将有机会复制到网络电影,“以前是因为市场不成熟,现在三个平台的会员基数及用户习惯养成已经到了一个新阶段,也许可以开始尝试了。”

03 |困惑伴生

四川电影学院安仁校区的大剧院内坐满了人。导演欧谭凯有些紧张地站在台上,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介绍他的新电影《噪乐江湖》。

这是由中国网络电影周举办的新片展映活动,观众都是慕名而来的川影学生。现场无需购票,他们便在门外排起长龙,等待随时可能出现的空座位。

同一时刻,位于安仁古镇万里茶社的产业交流沙龙却显得有些冷清,仅有几位片方仍留守在现场。三大平台的展位在正中及左右两端,四周环绕参展新片,我向平台的展位望去,只看见几盏凉透了的茶水。

我在《伏虎武松》的展位上再次见到林毅。他对现场情况并不意外:“安仁太偏了,没人来也很正常。”当地的居民和游客显然也不会对一个陌生行业的交流活动感兴趣。

从四川电影学院匆匆赶回沙龙的欧谭凯则有些失望。这位科班出身的导演入行已六年,擅长拍青春片与文艺片。他深知这不是主流,原想借着这个机会收集更多来自市场及行业的专业意见。

在前一晚由主办方举办的酒会上,欧谭凯一整晚都在尝试与片方和资方交流,但他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这个项目的回报率是多少。

“就好像在卖一个产品,把它包装得五花八门就能卖得更好一点。可是除了包装,产品本身能不能撑起来?”

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源于市场——网络电影要迎合观众,还是要引领观众?

受到观众青睐的题材往往跻身为新的主流,并迅速成为扎堆的目标,题材同质化依然是网络电影难以避免的困境。比如今年稳定出现在各大平台每月票房榜单上的怪兽片,在连续上线《水怪》、《巨鳄》与《大雪怪》后,优酷迅速将怪兽片定为平台特色。

据欧谭凯所知,今年已经备案的怪兽片数量至少过百。“跟风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你也不知道今年火的题材,一年之后还会好吗。”

不过,在他看来,别说捕捉用户喜好,连捕捉用户本身都是一件难事。尽管有平台数据作参考,他至今仍不知道究竟是谁在看网络电影。“都说三四线城市的小镇青年在看,可是我回老家,发现也没有人看。”

心怀困惑却未能找到答案的不止欧谭凯一人。活动期间,一位制片人向我提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如果我有好的剧本和制作能力,为什么不去做院线电影呢?”

效仿美国市场的B级片一度被认为是网络电影最为可行的发展路径,前者以小成本、短周期、小众题材而著称,是新人导演及演员的重要跳板。然而,在“网大”诞生后的第五年,网络电影本身的人才储备的培养与孵化仍是痛点,行业内的向上涌动也仅是零星个例。

在欧谭凯的印象中,演员何蓝逗是少有的成功者,她在今年搭档陈飞宇主演了院线电影《最好的我们》。可若非林毅从旁提示,他原本不打算告诉我,是他最早从直播平台发现并签下何蓝逗成为网大《青春喂了狗》的主演。

“有种蹭人家热度的嫌疑。”欧谭凯腼腆地摆摆手。

院线始终是他的梦想,这种愿景更多地偏向作者电影。“我想拍一个真真正正的、能够让我充分表达情感的片子,不急不赶。”

原定于五点结束的产业交流沙龙最终提前收官,并不是因为没有问题了,而是因为无人作答。

此时在不远处的广场,工作人员正在为当晚的闭幕晚会做最后调试。几个小时后,第一场属于网络电影行业的红毯开始了,现场最高的呼声并未献给片方或主演,而属于被粉丝簇拥的歌手陈翔。

直到此时,这场号称造价两百万的晚会终于引起了当地居民的注意。他们停下了遛弯和遛狗的步伐,站在远处的围栏外,好奇地踮脚张望着舞台。

站在远处围观的人们

在网络电影与安仁古镇最为温馨的此刻,我忽然意识到二者的境遇竟是如此相似。同样受困于“出身”,同样面对高度同质化竞争、试图探索新的生机,而不断涌现的困惑也同样萦绕在侧。

对于一座急于寻求文化活动赋能的古镇,和一个具备“国”字招牌、影响力却相对有限的中国网络电影周而言,双方都没有太多的选择,又都必须借此机会写出新的故事来,于是便成了彼此仅有的答案。

如此看来,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组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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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古镇里的网络电影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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