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是一种遥迢的想象 也是现世幸福之一种

澎湃新闻 2020-07-15 14:59 大字

原创 朝 颜 文学报

遥 迢 的 想 象

文 / 朝 颜

故事常常是这样开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没有人能说出一个确切的年代,考证永远不是接近神话传说的最佳途径。人们乐意如此,撇开凡尘俗务,暂时忘却肉身的滞重,拽住仙人的一小段衣角,坠入云里雾里,在时间的纵深处尽情地飘啊飘啊。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我被这样的故事浆养多年,自小对云鬓高耸、衣袂飘飘的仙女深怀向往之心。依我幼时便具有的简单判断,仙人大致可分两种,一种是直接降生于天庭的仙,比如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一种是凡人得道抑或受仙人引渡而升仙者,比如韩湘子和许真君。有意思的是,真正的仙人常有思凡之心,羡慕人类一生一世的相濡以沫,比如爱上董永的七仙女。而那些自人间升入天界,获得了永生的仙人,则成为世人永远膜拜的偶像。

如今想来,升仙的传说多么符合中国人形而上的精神追求,可长生不老,可上天入地,可完成凡人所不能为之的无数种可能。而在人们的向往中,成仙又是凡人通过努力和修为有机会实现的事情,比如惩恶扬善,比如扶贫济困,比如苦练修道。千百年来,人们在口耳相传中不断地塑造和完善着仙人的故事,同时也建构起了朴素的精神信仰和道德约束。

刘禹锡在《陋室铭》中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抚州南城的麻姑山便是这样一座以仙而名的山。古往今来,修仙的人那么多,成仙者却只是凤毛麟角。方圆千百里,惟南城出了一位传颂千年的麻姑仙。于是,丹霞山这个原名终被人们遗忘在久远的过去,麻姑山之名则早已传扬四海,甚至引来争相效仿者。

抚州的天气连日大雨,仿佛天幕被撕破了口子,哗啦哗啦不依不饶地下,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我们抵达仙都广场的时候,尚撑着雨伞,乌云阴沉沉地压在山顶,似乎随时要来一场暴雨,将我们的肉体凡胎打成落汤鸡。谁也没有信心期待一个奇迹的出现,然而刚走过汉白玉桥,雨忽然就变小了。同行的叶兆言先生当即提议,乘着这份好光景登山。

拜望麻姑,是为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山环水绕,麻姑渐露身形,原是当地为麻姑新塑的一座雕像,立于群山之中的一处峰顶。在南城,人们说起麻姑升仙的故事至今仍活灵活现,但版本却并不只有一个。一说是麻姑与其嫂至山中,于大松树下掘得婴儿状茯苓,姑饮其汁殆尽,食后飞升。另一说则是麻姑入山拾薪,姑晏坐林间,众鸟衔薪而至,为其弟所知,姑知神异已泄,遂弃家仙去。无论哪种传说,都离不开一座草木葱郁、幽深神秘的山。在亘古的时光中,深山老林由于动植物的繁茂生长,常常扮演着生发传奇的角色,譬如一条横扫山川的巨蟒,譬如一个伏地千年的何首乌,譬如一棵开口说话的古树,譬如一条知恩图报的鲤鱼,成精,成怪,成灵,成仙,或作恶多端,或造福于民,或谆谆告诫,或情深义重,在人们的奇异见闻和加工传播中,愈来愈散发出想象的芬芳。

而麻姑自然是一位善仙,她赐福于百姓的传说,像山林中晶莹于清晨的露珠,数也数不过来。古传麻姑山有三十六峰,十三佳泉,九十九座庙宇,五大潭洞,莽莽苍苍绵延几十里,远非人力可以探查其中的每一寸肌理,每一处秘境,最宜人们纵情地驰骋想象:家乡遭受旱灾的时候,她衣袖往空中一甩,甘霖洒遍山山岭岭、沟沟壑壑;放牛小孩掉进深潭的时候,她显灵救生,将小孩送回人间;耕田人送出牛鼻绳的时候,她神奇指点,牛便通了人性,懂得转弯……

麻姑,被人们赋予了太多一生无法抵达却又心向往之的意义。因了麻姑,那些获得解决的困厄,那些风雨雷电的暗示,那些天地自然的福报,那些长生不老的渴望,都有了一个具体的指向。多少年来,麻姑仍是十八九岁的清秀样貌,但寿长却远超彭祖。据说彭祖八百大寿时,她笑称彭祖小孩,彭祖遂开门迎接,方知她曾亲见东海三次变成桑田。这一传说,后来成为成语“沧海桑田”的典故之源。南城人把这些故事讲啊,讲啊,一直讲成了乡愁。

历史上,循着仙踪来到麻姑山的人,我们不是最早,也不会是最后的一群。古来仙和道常连在一起,修道,必择山高林密的幽僻之处,隐遁下来,有云遮雾绕,仙气袅袅。但凡有仙迹遗留之处,更是道家的绝佳选项。这样的地方,多么适合汲得天地精华,参透万事万物之真谛。东晋的大医药学家葛洪选择于此修道炼丹,在历史上不会是一个偶合。他来的时候,麻姑山仙境依然,有秦汉碑刻,有洞天福地,有溪涧清流,有峰峦叠嶂,有飞瀑凌空……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清净,更适合觅一条通往天上的道路呢?

再后来,邓紫阳真人来了,五湖四海的道士、名流、贵赫也来了,麻姑山一度成为东南一带的道教中心。现在,我们登上麻姑山,仙都观还在,修道的人也还在。进入三清观,几位道士亦与画中的仙相似,着宽松大袍,须发飘飘,颇有仙风道骨之遗风。一位年轻的道士,穿着黄色的道服,发髻束在脑后,正伏案画着一种运笔流畅,但我们无法破解的符号。他说,他写的是公文,文字竖排,大约是某种仪式的邀约函。一位老道士坐在香案边,须发皆白,口中念念有词。我看见墙上贴着关于太岁的生肖说明文字,想起自己也曾在本命年谨言慎行,按时作息,遵从日月星辰和自然规律的指引。蓦然发觉,道其实早已丝丝缕缕地沁入了我们的生活。

朝代更迭,麻姑山因着山水的奇丽和传说的绝美,吸引了更多的游玩和朝觐者,也引发了更多的诗文咏叹。谢灵运、曾巩、白居易、刘禹锡、李商隐、晏殊、杨万里……他们留下了九百多首诗章,只是,再没有什么比颜真卿留下的楷书《麻姑仙坛记》更足以辉映麻姑山的仙气了。唐大历六年(公元771年)四月,时任抚州刺史的颜真卿登上麻姑山,游览仙坛,眼望云兴霞蔚,耳侧鸟语花香,一时心情大畅,挥笔写下了全名为《有唐抚州南城县麻姑山仙坛记》的楷书字碑。碑文记述的,是麻姑仙女和仙人王方平在麻姑山蔡经家里相会的神话故事,以及麻姑山道士邓紫阳奏立麻姑庙的经过:“麻姑者,葛稚川《神仙传》云……麻姑至,蔡经亦举家见之。是好女子,年十八九许,顶中作髻,余髪垂之至要……”九百零一个字,字字苍劲古朴,骨力挺拔,为后世习书者留下了永远的楷书范本,亦为南城人世代相传的故事留下了永远的依凭。

如果我们生存的世界没有仙,没有带你走入秘境的故事、传奇,这个世界将多么无趣、空洞、苍白。当我们身在童年,多么需要在外祖母摇着蒲扇,喋喋不休的讲述中,沉入瑰丽而旖旎的梦境;当我们步入成年,多么需要在俗世的纷繁中为心灵保留一方纯净的天地,相信美好,并珍视善意,在快要沉陷于泥淖的时候,还能想到,天上有神仙在看着我们。

想起家乡方言中的那个“仙”字,“来我家仙下子”“你蛮有仙”……那些与“仙”有关的词句,真是将“仙”的民间文化发挥到了极致。一个“仙”字,集游玩、轻松、休闲、愉快、亲昵等等意义于一身,恰与劳累、负重、病痛、苦厄这样的词语两相对照,映衬出生活之美好来。“仙”,是遥迢的想象,又如何不是现世幸福之一种?

多么幸运,我的世界里还住着想象,住着仙。

稿件编辑、新媒体编辑:何晶

配图:摄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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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仙”是一种遥迢的想象,也是现世幸福之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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