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坪纪行 ◎白公智
鸡心岭
鸡叫三遍，尘世就慢慢露出了真相
从鸡心岭，蹦出的那轮红日
鲜红鲜红的，像一颗心，在跳动
大山的阳面，露出了笑脸
阴面还在阴着
好像隐藏着难以言说的
苦痛，和悲伤。晨雾缭绕
古盐道，像一柄长剑，从半崖上
挑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失心者
被蜿蜒山道牵着，被信仰牵着
天天向上，到鸡心岭寻开心
他们一脚踩住鄂渝陕
捡回方言，和乡愁
另一脚，踢开虞夏巫庸，辨认国籍
所到之处，都是大好河山。人心
鸡心，心心相印
都跟着国心一起跳动
注：鸡心岭位于镇坪县南，距县城32公里。“踏上鸡心岭，一脚踩三省”，为陕渝鄂三省分界线。鸡心岭恰好位于中国雄鸡版图的自然心脏，故有“自然国心”之称。
南江河
找不着北，就跟着南江河去找
三十年前
我就陷入一条河流的柔情
和浪漫之中，难以自拔
命里那些坚硬的，有棱有角的石头
反复被时光冲刷，打磨
搁浅在河滩，成为往昔溜圆的叹息
而一河两岸，大山用力挤压
形成命里，无法逾越的险滩，或峡谷
眼看着一河碧水，从高处摔下去
摔得粉身碎骨了，只一个转身
就又顺着命运的河床，静静地流淌
造就出一河人的品质，和素养
沿着河岸，有古道隐隐约约
像一条绳索
扔在时光深处，总能牵出
一个时代，或地域的秘密
道旁闪着白光的石头
就像一颗颗盐粒
刻着无字的历史。无论顺流而下
还是溯源而上
南江河哗哗的水流声
都已替我说出了，内心的激动
重走古盐道
我也想做一回盐夫
这样想时，我已从巫国走到了上庸
一背篓盐，从虞夏背至今天
一背便是五千年
化龙山宛如一道门槛
拦住了我的出路，或退路
拿出随身的篾刮，刮一刮满脸汗水
顺手一甩，就汇成南江河
满江满河的水，哗哗地流向远方
一个人，在荒无人迹的深山
踏出一条路，谈何容易！体内的盐
血泪，和乡愁，顺着命运的河床
汩汩涌流。破旧的衣衫，顺风递出
一个口信，挂在剪刀峡的嘴边
却找不到听信的人。情侣峰还在
山下的村庄还在，村口的客栈还在
唯一江河水，已不知流向何方
在路上，我会碰见一些苦命的人
沉重的盐包压弯了腰
看起来像一张弓
颤巍巍地，走在独木桥上
独木桥也弯得像一张弓，随时都会
向苍天射出，一个苦命人的命
鸡心岭的心，替我扑通扑通地跳动
古盐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戛然短路于历史的拐角
而一河之隔
高速路上，车流鸣响汽笛
向外省飞驰
我放下比盐还沉重的命题
搭着时代的顺风车，回到镇坪
剪刀峡
不去剪径。剪刀太大，太重，太锋利
小毛贼是拿不动的。只配圣母
握剪，轻轻剪开山人，试图把山与人
分开。剪刀一开一合
一开，就有盐夫从缝隙里，掉出来
蓬头垢面，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一合，就让时光里的
苦痛，辛劳，和宿命
一刀两断
丢给峡口路过的风
这些风，恨得咬牙切齿，霍霍地
在峡口的石头上，磨剪刀
磨快了，磨亮了，好手起刀落
一剪刀下去，就把山人剪开
山是山，人是人
从此，不再受这份煎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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