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骨吸 吴昌勇
漫画/张永文
安康的许多吃食是可以让人开眼长记性的。
早些年，来了外地客人，安康人喜欢用稠酒招待。入席，客人端起一大杯和米汤无异的稠酒，好奇地抿一小口，然后用舌尖舔着嘴唇上甜酸的酒汁，一脸喜相，连声称赞酒好味醇。热情好客的安康人自然应声道，好酒待贵客，多喝几杯开开胃。放松了警惕的客人一般在三五杯过后，开始有些反应，见状，主人热情地斟满酒，连劝带敬，客人难却一片热情，半推半就之间，只感觉到百十斤重的身子摁不住了，飘忽在酒香中，此时方知这款酒的厉害，直言绵里藏针呐！行走江湖多少年，竟然被这般甜酸的米酒灌透了，浑身抽丝般没了力气，双腿不听使唤，只得靠人搀扶着，一路乱步喊屈。
这样的故事不止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很多外来客都领教了安康稠酒在胃中发酵之后闹腾的动静儿。
安康人总是期望客人能在自己的宴席上吃好喝好，总怕招待不周，让客人扫兴而归，枉费了自己的诚心美意。安康人吃东西讲的是地道，很在乎个人喜好，面对大街小巷有名有姓的小吃馆子，自取其好，总能从中找到让味蕾绽放的那一口。早上急着上班，匆忙间来一盘蒸面晨起开胃，中午回家草草入食后上床眯一会，免得下午上班无精打采。只有在下午下班后，才开始挖空心思地吃喝。家里吃腻了，就径直到夜市来点小吃，解乏也解馋。桌子摆在店外，老板一脸油烟却不忘笑着招呼客人，招牌菜都写在店外的，日子久了，谁家的饺子滑溜，谁家的烤肉酥嫩，谁家的小炒正宗，大家都记得清楚。
若是到了冬季，有一样菜最是找人喜欢，那就是大家心领神会的牛骨头。到了店外，叫一声“老板，热啤酒，牛骨头，再来几样凉菜”。老板一笑，知道这是回头客，晓得自家的私房菜，慢待不得。先是招呼屋里落座，生一大盆炭火放在桌旁，一壶大脚片茶叶子随后端上，末了从衣服口袋掏出招待贵客的好烟发一圈，寒暄几句，服务员就将大盆热气腾腾腾的牛骨头端上桌，吸管和塑料手套给每人发一套。“你们趁热慢用，我就不打扰了。”老板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属于食客了。
牛骨头大小有别，稍大的发给席上的主宾，最小的则被主人留给自己。骨头已经煮烂了，拿在手上左右下嘴，吃得认真也迫切。待附在骨头上的牛肉啃的所剩无几，客人才会拿出吸管插进骨管里呼噜一吸，骨髓旋即入口，这可是骨头最精华的部分，可暖胃还能补钙。牛骨头啃罢，再来一杯和着大枣枸杞煮温的啤酒，既压住了油腥，也暖和了身子，接下来，才细品慢喝神侃。
牛骨头是好菜，要吃这一口得趁早才行，若是迟了，老板只能歉意一笑：今儿个卖完了，下次来早点儿。吃骨头是冬天去夜市最美的享受，是大餐，是念想。后来，夜市上的牛骨头慢慢的少了，好这一口的人也少了，原因有俩，一是这玩意做起来复杂，小吃店老板自言道难得淘神；再者，食客对店里的卫生条件越来越在乎，总感觉牛骨头脏兮兮的，越啃越操心骨头端上桌子之前操作流程是否卫生。
前些日子，偶然间在城里一家回民餐馆再次遇到了牛骨头，尽管出现在菜品里的牛骨头已经有了时髦的叫法，但是我依然知道这就是我已多年未食的美味。一人一份，盛在大瓷碗内，骨头周身冒着热气，很是诱人。开吃之前，大厨对这款菜进行了简要介绍，特色之处在于，首先是上等牛棒子骨，食材奇缺，一头牛只能取其两个后胯；再者，大火烹饪四小时，麻辣味浸透了整个骨头棒子。
没有了矜持，大家戴上手套，用盘中很西式的餐具刀叉开始分解骨肉，先是用叉子小块送入口中，待到口舌被麻辣浸透，整个味蕾好像被松绑了一般，开始狂野起来。显然这样小口慢咽的吃法已经无法满足被撩起来的食欲，有人干脆拿起骨头棒子找准肉多的地方，开始下嘴细啃慢嚼。地道的麻辣味逼得汗从额头冒出来，薄雾从额头生起，和冒烟的大棒子骨连成一体，氤氲在头顶。食客不停地咝噜着嘴巴，一刻也不松手上紧握的棒子骨，唇偎，牙挑，舌拉，一套完整地动作，配合紧密且自觉有序，好像一松手，整个味觉系统就瘫了就垮了就扶不起来了。在淡淡升起的水雾中，浑身热起来胀起来通透起来，眼前似乎有肥硕的犍牛摔打着尾巴低头啃草，那认真劲就像眼前的我们手捧着骨头，贪婪地舔食每一粒每一丝残余的牛肉。说是肉，实际是烂了的筋。这样的肉筋是不会塞进牙缝的，它们入口后就在舌尖上融化，麻辣在舌苔上铺成薄薄一层。等啃完骨头，额头的汗滴也融在一起，从脸上轻轻滑落，直至双颊和下巴。吃相粗犷，完全如犍牛奔跑时暴起的筋骨，身体在麻辣中飞翔，好像被什么东西托举起来，落不了地站不稳脚。
在麻辣有余、油腥委婉含蓄地集体感受中，大家握紧骨头，将插入棒子骨内的吸管含在口中，如我们小时渴极后拿起一瓶汽水，吮吸得欢实，这也是能听得见的美味享受。骨髓入口后，如薄暖的衣被周密地盖好被麻倒辣倒的味蕾，此时能听见的呼噜声，究竟是味蕾安睡时的鼾声还是由衷的欢腾的声响，谁也说不清。彼此对望后，倾心一笑，我们在这种响动中似乎享受着最后的美味，让棒子骨在端离餐桌前留下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接下来是举杯，大家擦去汗水重整衣衫之后，用白酒的清香和浓烈，庆祝着这提神的一餐，大家都记着棒子骨，记着亦梦亦幻的牛骨吸，兴许整个夜晚，每个食客都沉浸其中，回味着棒子骨对我们味觉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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