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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凯轩:离开“快乐星球”之后 庆幸没进入演艺圈

澎湃新闻 2019-07-01 11:50 大字

2005年,因为出演《快乐星球》的“多面体”,还在上三年级的邢凯轩走入公众视野。粉丝的热情如潮水般涌来,如何在狂热之中继续生活成为了他新的必修课。

在接待粉丝的日常之外,邢凯轩每天按时起床,走进学校,完成作业。他和许多人一样,爱打游戏,爱看《士兵突击》,曾为高考失利感到迷茫,从未抱有星梦,一心向往穿上军装。

公众的关注渐渐退潮,“多面体”的光芒减弱却不曾消失。升学、保研、政策调整,一切都与成名无关,却处处都有“多面体”的影子。在离开快乐星球十五年后,邢凯轩来到了新的十字街口。

邢凯轩:离开快乐星球之后

记者|杨特

编辑|邢逸旻

签名、拍照、聆听粉丝的心声,最后再拍一张合照。对于这样的近乎标准的见面流程,邢凯轩已经习惯了。十四年来,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总有粉丝找到他,完成这样一套流程。

就在一个月前的运动会上,邢凯轩看到一位正在跑步的女同学摔倒,他上前把女生扶起来,给了她一瓶水,以便冲干净伤口。第二天,这位女生找到邢凯轩,向他表示了感谢。就在二人分别之际,这位女生忽然说:“你就是演多面体的邢凯轩吧?我是你的粉丝,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2002年,邢凯轩正在读二年级。

母亲想要多锻炼孩子,经常送他去演一些小配角或是当群演。一次,正当邢凯轩演出时,《快乐星球》剧组恰好前来招募演员,导演认为邢凯轩“看起来比较乖”,一眼相中他,把他选进了剧组,出演主角“丁凯乐”。但是剧中的“丁凯乐”上四年级,邢凯轩拿起课本许多字都不认得,甚至说话都有些磕绊,只能给他换一个角色。

邢凯轩最终出演了剧中另外一位男生,活泼又聪明的“多面体”。正是凭借多面体,他稚嫩的面孔得以展现在全国观众面前。

对于孩子拍戏这件事情,一开始邢凯轩父母的意见并不一致。拍摄《快乐星球》前,父母曾经发生过争执,母亲希望邢凯轩可以多学一些才艺,进入演艺界;军人出身的父亲则希望邢凯轩像自己一样,也成为一名军人。最终,母亲获得了胜利,邢凯轩被送往郑州郊外的拍摄基地,来到了“快乐星球”。

现在回忆,拍戏的经历并没有让邢凯轩和剧中的多面体一样,成为“快乐的小孩”。剧集摄制任务繁重,每天清晨,邢凯轩都要在睡眼朦胧中坐到化妆台前,花费一个多小时用发胶固定发型,整个剧组每天要从早上八点一直拍到凌晨,这对当时的邢凯轩而言无疑是一份沉重的负担,“我觉得拍戏很辛苦,也不想干这一行。当时我还在上二年级,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时光。”但他还是默默坚持了下去,是什么支撑着他,他自己也不知道。

周末是当时邢凯轩最盼望的日子,小演员们都居住在封闭的拍摄基地,邢凯轩的父母每个周末都会开车来到基地探望他,车上往往载着一大箱零食。平日里也有点滴快乐,当时邢凯轩和“丁凯乐”的扮演者李瑞住在同一个房间,每到午休时间,他们两个都会“溜出去”,带着剧组的一条斑点狗,在基地内玩耍。夏天下大雨,他们还会到基地旁的池塘里抓青蛙、蝌蚪。“还有一次拍摄外景,我们整个剧组都在山里,晚上有篝火,还会采野菜做饭吃。”那是邢凯轩第一次野营,直到今天,他都怀念着当时的时光。

拍戏生活有苦有乐,随着拍摄周期渐长,邢凯轩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与现在电视剧三四个月的拍摄周期不同,当时《快乐星球》一共十六集,第一轮拍摄就花了大概一年,此后因为重拍,邢凯轩又断断续续地参与了半年的拍摄,而这还不是全部。屡次重拍有许多原因,快乐星球的演员年龄整体偏小,许多小演员都处于换牙期,前后很可能因为牙齿问题而导致“穿帮”,导演只能重新拍摄;有时场务调度出现了失误,小演员的服装出现错误,也只能放弃重来。

心态发生变化的不只是邢凯轩,一开始极力支持的母亲,渐渐也难以接受缓慢的拍摄进度。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是学习。第一轮拍摄结束后,小演员们都从基地回到了学校,偶尔剧组要重拍,就会告知家长,随后剧组赶到学校,把小演员接走。当时剧组内请有老师,但只教授语文和数学,学校里开设的英语、地理、品德课都没有条件开设。母亲觉得这样过于影响学习,多次协商无果,便逐渐地减少了邢凯轩的拍摄次数。有一次,剧组没有通知邢凯轩的家长,直接到学校找到班主任,说某一场戏需要补拍,要把他带回摄影基地拍戏。

在学校与剧组“两头跑”的匆忙中,邢凯轩参与的拍摄部分越来越少,最后母亲索性让他停止了拍摄。他已经不记得最后一场戏是什么内容,在什么时间拍的,只记得后来剧里冰柠檬有一句台词:“多面体去二号星球执行任务了,所以不在。”

对于母亲让他退出的决定,邢凯轩并没有反对。“我从小到大都是比较听话的那一类。”现实也确实如此,邢凯轩不抽烟、很少喝酒、不爱和朋友出去“做那些混混才做的事情”,甚至电脑上从来不安装盗版软件。大四以前,他的头发都是在大院里理的,从来没有超过十块钱。

邢凯轩最大的叛逆,似乎是“叠被子”。军人出身的父亲总是要求邢凯轩把自己的被子叠好,可以不叠成豆腐块,但必须要叠整齐。邢凯轩以“太潮湿,容易成为细菌的温床”为由,坚持要把被子平铺在床上。“我好像没有经历过叛逆期,不像我最好的朋友,在初三就背着父母偷偷打了两个耳洞。我对他说:“你可别叫我干这种事情。””回归校园生活的邢凯轩并没有再考虑有关《快乐星球》的事情,他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学习当中,完成小学三年级学生的日常。对于这部戏的播出效果,他没有任何期待,只是想着,终于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2005年8月4日,《快乐星球》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像一股热潮,在短时间内席卷了全国。

当时邢凯轩上五年级,已经知道开播时间的他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打开电视收看,他坦言,当时他十分不愿意打开电视,“看自己在电视里多害羞啊”。

电视剧的影响力急速扩张,邢凯轩也很快成为了学校里,甚至是地方上的小名人。他调侃,“比张一山成名还早”。粉丝寄来的信件纷至沓来,每天邢凯轩都要到学校的收发室拿走厚厚的一沓,久而久之,收发室的大爷也和他熟络了起来。还有许多其他班的同学,甚至同市、同省的粉丝来到班里,挤在班门口,要和他留影签名。他的班主任曾经跟他开玩笑,“学校挤出事情来你可是要负责任的。”

也有粉丝千里迢迢地赶到他的住处,只为了能够与他见上一面。上门拜访的粉丝来自全国各地,黑龙江、内蒙古、浙江……邢凯轩和父母逐一进行接待,有时条件不允许,便在门口和粉丝聊一会天。一位来自宁夏的粉丝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位粉丝只比邢凯轩大两岁,为了见到他,这位粉丝一个人从宁夏坐火车坐到河南郑州。邢凯轩解释道,他并不认为见面或上门拜访比写信更能传达感情,只是感动于那位粉丝独自一人的勇气。

粉丝的热情愈演愈烈,邢凯轩画了一条曲线,曲线的弧度标示着人们对他的关注在初中时到达了顶峰。更多的信件、更多的签名合影、更多的上门拜访,一切数字都在狂热中高歌猛进。但对于邢凯轩来说,人们的关注已经从最开始的新奇事物,逐渐转化成了无所不在的压力。每天中午吃午饭的时候,都会有好奇的人和他坐在一桌,盯着他吃饭,并和同伴说:“看,那是不是多面体!”遇到这样的情况,邢凯轩就匆匆吃上最后几口饭,然后赶快离开食堂。

邢凯轩画的关注曲线

粉丝对他的喜爱并不局限于线下,在那个网络通讯尚未发达的年代,邢凯轩早早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网友的力量”。“我当时QQ都要上线两次,第一次上线,等验证消息弹完了,马上下线,第二次上线才能用QQ,不然电脑太卡了。”邢凯轩有两个QQ账号,一个用来和同学联络,被同学和朋友传了出去,便转变成了与粉丝交流的账号;另一个专门用来玩当时火热的网游。关于玩游戏的事,他没有让粉丝知道。

还有一些粉丝打听到了邢凯轩家里的电话。开始的时候,邢凯轩的父母还会接听,但后来有好几次,粉丝为了能够打进电话,选择在半夜拨打。在当时,换电话号码是一件繁琐又复杂的工程,粉丝打电话的频率也并不高,邢凯轩家只好选择每天晚上拔掉电话线。

自己的成名也给家里带来了改变。父母出门见到邻居,总能听到邻居的夸赞,自己也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不断有导演找到父母,邀请邢凯轩出演新的角色,但是都被父母拒绝了。邢凯轩说,知道了成名之后的生活,他的母亲渐渐动摇了让儿子走演员道路的决心。

尽管邢凯轩已经小有名气,他和朋友的相处模式却没有发生改变。他们还是有空就在偌大的院子里玩捉迷藏,偶尔被允许玩电脑了就一起玩游戏。朋友们都觉得邢凯轩是一个很外向的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邢凯轩会说很多话。但他坦言,“我们很少讨论有关多面体的事情,他们偶尔看到我和别人合影,就会调侃,现在竟然还有人记得你。”

《快乐星球》并不是邢凯轩的最后一部作品。初二的时候,他还参与了一部电视剧的拍摄。电视剧剧集不长,影响也很小,只在浙江某一地方台播放,邢凯轩从来没有在电视上看到过。“期间也接了一些商演、广告,这些都不说了。”

有许多人曾经劝说邢凯轩,走演艺之路,绝对是一条康庄大道,但当一名军人,却是邢凯轩对自己未来唯一的规划。

邢凯轩说,在大院里只有两种家长,一种认为孩子只有军人一条出路,另一种则极力反对孩子也成为军人,他的父母恰好是前一种。所以,当高二邢凯轩告诉父母想当军人时,他们是欣喜又支持的。邢凯轩不认为自己是在迎合父母的期望,“或许他们让我内心有这个想法,但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并不像邢凯轩规划的那样顺遂人意。2012年,因为高考分数不足,邢凯轩没能进入理想的军校,转而进入了郑州大学。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邢凯轩有点失望,父亲更是感到十分焦虑,反而母亲心态更乐观,“没关系,郑州大学在河南也算最好的大学了。”

时间并没有让人们忘记“多面体”。大学军训的前一天,他在微博上晒出了自己宿舍的照片,郑州大学招生办公室的微博随后推送了一篇有关他的报道,迅速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每到军训的休息时间,就会有同学蜂拥而上,询问他能不能签个名。与他一起军训的同学说:“他脾气太好了,把军训宝贵的休息时间都贡献给了粉丝们。”邢凯轩感到疑惑,“我也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出去的,在人们找我要签名之前,我从来没对室友说过。”

在周围人们心中,邢凯轩近乎完美。他的辅导员也用“耿直、乐观、上进”三个词形容他。他的发小在一篇报道中说,邢凯轩从小就很聪明,老师总是夸他反应快。

某网站邢凯轩的词条封面是他大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浅绿色军装便服,看起来英姿飒爽,这是他在国旗护卫队拍摄的。进入大学,邢凯轩仍然没有忘掉他的军人梦,他重振旗鼓,希望通过读研进入军校。为了实现他的目标,他每天在图书馆里自习到十点四十分,等到熄灯前二十分钟才匆匆赶回宿舍;每节课都要坐在第一排,即便是三百人的大课。这种习惯他坚持了四年。回顾那一段日子,邢凯轩仍佩服自己当时的毅力和决心,“我高三都没有那么努力过,电视里面所谓的大学生活,夜宵、喝酒、出去唱歌、通宵上网,我一刻也没有体会过。”他唯一一次去网吧是在大四,那时已经临近毕业,他的同学们想要彻底放纵一把,那天下午他甚至尝试了打台球。

然而他再次与梦想失之交臂。2016年,国家政策调整,不再招收地方无军籍本科生攻读硕士,这意味着,即便邢凯轩攻读军校硕士,最终也没有机会穿上他梦寐以求的军装。但是这一次,有着优异的成绩作为保障,他坦然了许多。在三所申请通过的高校当中,他最终选择了北大。

邢凯轩在校运动会上

前往北大求学,意味着邢凯轩第一次要离开郑州,到外地读书。过去的二十二年中,邢凯轩总在父母身边,大学四年,邢凯轩也时常在周末回家。尽管在父母眼中,邢凯轩听话、贴心又独立,但是孩子离开身边,总会有些担心。为了不让父母太孤单,本科毕业的时候,邢凯轩给家里买了两条泰迪。一开始父母经常和他抱怨每天遛狗太麻烦,但渐渐地,他们愈发喜爱这两条狗。今年春节,邢凯轩一家出门自驾游,父母将两条狗一同带上。邢凯轩特地上网搜索哪一家酒店允许宠物进入,“我还安排了整个旅程,哪一段会堵车,天气怎么样,父母都挺放心的。”

去年,国家政策再次调整,不再从研究生一年级当中选拔国防生,邢凯轩彻底失去了成为军人的机会。看着身边的同学都向往着到BAT或是华为上班,他有些抗拒,却在否定背后感到一些迷茫,他不知道除了军人,他还想做什么。“说实话,我无时无刻不想成为一名军人。”他听说了学校里宋玺报名参加海军,前往亚丁湾护航的事迹,时常幻想自己要是当上了军人,人生轨迹会不会与她相同。

“军人、飞行员、老师、医生,从小到大我都幻想过,但演员,从来没有。”

邢凯轩把自己归在“幸运的那一类”。他很感激郑州大学,“像一个跳板”,帮助他走向更好的平台,尤其是本科时期的辅导员,觉得“和他像兄弟一样”。他觉得自己就和许三多一样,“本分,又很幸运,一路上有许多人帮他”。《士兵突击》也是邢凯轩最喜欢的电视剧,他喜欢许三多天赋不高、凭借努力成为侦察兵的精神。

今年四月,邢凯轩从微博上得知了“丁凯乐”的演员李瑞结婚的消息,“感觉网上又来了一波“回忆杀””,曾经出演《快乐星球》的小演员们的去向再次成为了话题。与人们的设想不同,在拍戏结束后,几位演员的联系少之又少。“那时候还小,没有微信之类的,就断了联系。”后来少有的几次见面都是在商业场合下,没有机会交流各自成名后的感受。

现在,行走在校园当中,仍有粉丝偶尔找到他,向他要签名,他都欣然答应了。对于他来说,这些都只是单纯抱有好奇心的路人。邢凯轩十分认同网上的一个评论,人们关注童星,向来只是关注过去的可爱天真的虚影,却很少有人关注他们的成长。李瑞去了国外深造,胖哥现在在河南大剧院工作,“他们都非常了不起,但是很少有人真正注意到他们现在的成就。所谓的关注,只是在赚取流量罢了。”

邢凯轩在校运动会上

距离多面体的年龄越远,邢凯轩越对自己的这段特殊经历有了清晰的认知。他非常庆幸当时没有走上演员的道路,“不然也没有今天在北大求学的我”。他也能客观看待成名带来的利弊,多面体这个身份的确让他获得了更多关注,他说,正是因为他在同学中还小有名气,所以运动会开幕式选他上台跳了一支舞。然而这份关注有时也会带来限制,即便通讯录里的好友都是熟悉的人,邢凯轩从来不会在朋友圈里发表抱怨;他也不会轻易地拒绝别人,有一次,他不得已拒绝了同学帮忙的请求,后来才得知这位同学在背后说他:“不就是演过多面体,摆什么架子!”

去年十月,邢凯轩正在实验室开组会,有组员打开了电视,恰巧少儿频道正在播放《快乐星球》。和十年前一样,邢凯轩看到电视里的自己仍然会感到害羞,“当时怎么能念出那么“二”的台词”。不过和过去不同,邢凯轩还是和组员一起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这也是最近一次他再看到《快乐星球》的播出。

也是在那段时间,邢凯轩和朋友一起吃饭,无意间又聊到了曾经的经历。朋友感慨许多年过去了,邢凯轩仍然没有变化。聊天气氛行至火热处,他拿出了手机,找到了当时的剧照,和二年级的自己来了一张合影。剧照中的多面体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向远方;现实中的邢凯轩看着镜头,眼神中充满了笑意。

(文中图片均来自于网络)

 新媒体编辑|张漫溪

 责任编辑|张炜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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