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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古典音乐会时,我们应该什么时候鼓掌

【英】丹尼尔·霍普 2017-11-03 18:53 大字

【编者按】

很多刚开始接触古典音乐的乐迷们会有一个疑问,在听古典音乐会的时候,我们应该在什么时候鼓掌?除此之外,还有哪些“规矩”是我们需要注意的?最近出版的新书《我该几时鼓掌》,就是这样一本有关音乐会礼仪的科普书。作者丹尼尔·霍普是英国年轻的小提琴演奏家,曾多次带领其室内乐团来中国演出。他在书中跟读者分享了一些古典音乐会的“游戏规则”,也探究了古典音乐现场礼仪规则的起源。澎湃新闻获得授权摘录其中的一章。

“掌声响起, 谁也不会让它停下来。”

——金·哈伯德,美国卡通画家

《我该几时鼓掌》插图

掌声,音乐之后最美的噪音

是一位年轻人激发了我写作这本书的灵感,我还能够清楚地回想起他的名字叫瓦伦汀,因为那正巧是我德国曾祖父的姓氏。在一次音乐会后,他向我走来,有点害羞地自我介绍,应他要求,我在他的节目单上签名,之后他向我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对于他的这一经历,我刚开始只是感到好奇和有趣,但对他来说似乎却是一次精神创伤。那是他第一次听现场音乐会,演奏的是门德尔松最受欢迎和最常演出的《意大利交响曲》。这起意外事件虽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但瓦伦汀始终耿耿于怀。

音乐会开始前,他很惊讶地得知,门德尔松创作这部交响乐时只有22岁,与他一样年轻,其时正在意大利旅行,并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和许多艺术瑰宝所折服。门德尔松曾说,他从未创作过一部欢快的音乐作品。

瓦伦汀非常期待听赏这部交响曲,仅仅因为他在一部广告短片里,从听到作品的第一个音起,就立即喜欢上了这部作品。音乐会上,他坐在正厅前排的位置上,听着这部阳光四射的音乐,充满着激情和青春的气质,感到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意大利之旅,想到了那些酒馆和葡萄园,他完全被迷住了。

然而之后出了一些状况。第一乐章最后一个和弦还没有完全消失,瓦伦汀就跳起来热烈地鼓掌。他差点对着整个音乐厅喊出“Bravo!”(太棒了),但这个词卡在他的喉咙里。他发现自己是唯一鼓掌的人,别人都“无动于衷”。除了有人发出愤怒的嘘声以外,周围是一片冷漠的沉默,从四面投来反对的目光。

他一屁股坐回到位置上,几乎不敢抬头看。台上有几个乐手友好地微笑着,而指挥打了个手势,似乎在说:“好了,别说了!”——这些瓦伦汀还能明白。接下去的部分他听得心不在焉。音乐会开始时,他还热情洋溢,现在却忧心忡忡。

他向我讲述这个故事时,给我留下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印象。他问我,自己究竟错在哪儿。他只不过有些冲动,并出于真心地对这部美妙的音乐作品及乐队的出色演出表达了赞赏之情。鼓掌对于音乐家是不可或缺的,他们有权知道,是否自己的演出让观众喜欢。

随性的意大利人

我为瓦伦汀感到遗憾。他发现自己热爱古典音乐,却被泼了一头冷水,仅仅因为触犯了一条不成文的法则,即只有在整部交响乐结束时才能鼓掌,而非在第一乐章结束后。门德尔松是否会因这一在乐章之间冲动的鼓掌而感到惊讶?我想不会。相反我宁可认为,他或许甚至会很高兴,他的“活跃的快板”的第一乐章对于二十一世纪的听众也如此受欢迎。

如果有人在不是预定的时间点上随意放任自己的热情,音乐家是否会受到干扰?瓦伦汀看到几个乐手在微笑,显然他们并没有因此生气或感到被冒犯。如果是我,也不会感到生气。恰恰相反。在意大利及其他地方的音乐会演出中,我常常会在第一乐章之后就博得人们的鼓掌,每一次都让我感觉很好。掌声是音乐之后最美的噪音。

意大利观众在这方面很慷慨,但前提是,他们认为有的音乐家确实值得收获掌声。如果他们喜欢其中的某个部分,就会鼓掌,不管后面是否还有几个乐章。甚至在葬礼上也会鼓掌。逝者被抬到墓地,来宾们颂扬他的一生,他在生命的最后一程会博得掌声。然而,意大利人有那种南欧人的性情,在相反的情况下也会表现得十分直接且明白无误:即失败者会被无情地喝倒彩。

有一次,我参加了在威尼斯的一场音乐会,一个小提琴手演奏莫扎特,可惜拉得不是特别好,根本无法让观众满意。“小丑(Buffone)!”观众喊道,这个词相当于德语的“Kasper”(小丑)或“Hanswurst”(蠢蛋)。观众不会原谅他。第一次去意大利演出的音乐家,面对这样直接的表达不满,应该马上中断演出。

严肃的德国人

南欧观众完全习以为常的东西,在欧洲北部常常被视作——即使不是愚蠢的标志——粗俗而不得体的。德国的音乐会传统并没有规定在单个乐章后鼓掌,而要直到作品结束后才能鼓掌,如果有人不遵守这一规定,就会像年轻的瓦伦汀在听门德尔松的作品音乐会时所遭遇的那样。这一严格的习惯将来会不会保留下去,我持怀疑态度。我越来越感到——对听众和对音乐同行都一样——自己赞同南欧观众的做法。虽然古典音乐会绝不应该变得和爵士乐手即兴演奏会一样——在成功的独奏甚至在音乐演奏中就鼓掌。但古典音乐会的气氛应该可以变得更为随性和少一点呆板。

人们会问,为什么像在意大利那样的反应,长久以来都是德国音乐厅中的禁忌,这很快会让人想到本书前面已提及的,十九世纪时人们如何维持乐队的纪律。鉴于松散的社会风尚在当时主宰着乐队的演出,人们为了保证有序的状态而一定做出了不少努力。然而,他们走得太过了,根据现在的标准来看,已经超出了必要和可理解的范围。“崇敬和礼节”的口号在二十一世纪很容易令人感到有些过头。

作曲家卡尔·赖内克十分幸运,他在1860年访问莱比锡布业工会乐团时,如他所说,在那里遇见一个“毫无疑问懂艺术的、虔诚的观众群”,他们“只为音乐”而来,他为那“罕见的雷鸣般的慷慨掌声”所倾倒。这样一种气氛正符合了主流的音乐美学家的想法,即使这种想法一直都没有实现过。

在莱比锡,对观众“通过教育而转变”是有成效的,但在其他地方,它是否能成功还是有条件的。显然很多音乐会观众不愿立即就去适应那些新的严格规定。他们总是一再被要求和敦促“举止庄重”,禁止在音乐演出中“说话,用手或脚打拍子,或做出其他显眼的动作,尤其是鼓掌或类似的表示”。对于禁止随性的鼓掌,人们感到很难做到。1910年柏林的一场弦乐四重奏音乐会还清楚地提醒观众“禁止在各个乐章之间鼓掌”,甚至1940年柏林歌唱学院还在其节目单上写明“不要用鼓掌打断作品的演奏”。

《我该几时鼓掌》插图

鼓掌干扰了艺术家吗?

要求禁止鼓掌主要是基于两种考量:一曰,由多个部分组成的作品应看作是一个整体,绝对不该被鼓掌所破坏;二曰,正在演出的音乐家的乐思会被鼓掌打断。

我们来听听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安东·鲁宾斯坦所说的话,会发现很有意思。他在1973年出版的回忆录里描述了一次在巴黎的钢琴音乐会,当时他17岁:“1904年法国观众的反应完全不同于今天。当时在乐曲演奏中,人们用鼓掌对一段乐段的成功演绎表示赞赏,他们往往会喊‘太棒了\’(Bravo),‘美极了\’(Charmant),‘太艺术了\’(Quelartiste)。钢琴家会在奏鸣曲的两个乐章之间停下来,对观众的喝彩鞠躬致谢。坦率地说,这并没有干扰我,相反,它对我是种鼓励。今天,当我在朋友圈里演奏时,他们中还会有人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我演奏的认可。”

另一个见证人可能是德沃夏克,他的《“自新大陆”交响曲》1893年在纽约首演,受到了极大的欢迎,以至于坐在包厢里的作曲家感到自己受到了如同国王般的礼待。卡内基音乐厅的观众在第一乐章之后就给予长达好几分钟的暴风雨般的掌声,显然他并不介意。

我们还可以继续回溯历史,如1824年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首演的时候,音乐厅里正统的观众当时可能被惊呆了:每一乐章结束后都有雷鸣般的掌声,但耳聋的作曲家只能看到却听不到。在谐谑曲乐章中打击乐雷鸣般的敲击后,人们狂叫并挥舞手帕,在该乐章进行中,上述情景也一再出现。当时贝多芬是否感到恼怒,我们不得而知。他只是对票房微薄的收入感到很吃惊。

中途鼓掌并非总能让人忍受

人们看到:在乐章之间鼓掌的禁令依据的是时间节点,当作曲家还在世时,这一禁令就无效了。当时的习惯做法完全不同,似乎它也没让人感到不快。显然,人们并不认为贝多芬神圣的《第九交响曲》的首演被毫无约束的掌声“破坏” 了。如果今天的一次演出发生了如首演般的类似情况,音乐厅里正统的观众也许会大吃一惊,当地的乐评界也会发生激烈的笔战。

对于人们有关棘手的鼓掌问题的一贯看法,有一点是无可争议的:有大量作品经受不起演奏中途的鼓掌,对于这些作品人们已断定,必须从头到尾连贯地听赏。仅仅出于这些特性,器乐协奏曲和交响乐作品几乎就一律禁止中途大声鼓掌,顿足、狂叫或吹口哨也不允许——这些行为会表现得过分突出。例如,贝尔格的小提琴协奏曲题献为“纪念一位天使”,或舒伯特忧伤的《未完成交响曲》,我认为不该用鼓掌去打断它们。

但对于莫扎特光芒四射的《“朱庇特”交响曲》或柴科夫斯基炫技的小提琴协奏曲,人们可以更平静地观赏,不要立即将第一乐章结束后的掌声视作不可原谅的风格不协调。还有,在贝多芬《克罗采奏鸣曲》长大而狂热的第一乐章之后,人们可以冷静地鼓掌,前提是钢琴家和小提琴家的演奏真的非常棒。另一方面,没人会想到用掌声去打断如舒伯特《冬之旅》这样的声乐套曲,中间不鼓掌效果会更好。此外,所有艺术家都有权决定,如果觉得会受干扰,可以在音乐会开始前就请求观众不要在中途鼓掌。

鼓掌应该真诚

总的来说,鼓掌与否要凭每个观众的直觉。鼓掌应该是种奖励,如果你坚信,某场演出特别好,那你就该安静地鼓掌——甚至冒着这样的危险,即其他人并不认为演出成功。重要的是,你的鼓掌应该是真正地坚信,自己内心深处被听到的音乐所打动、所吸引。

音乐家们在音乐会开始时就博得掌声,那也仅仅是观众出于一种惯常的姿态而有所表示而已,说明不了很多问题。对于一个观众喜爱的音乐家来说,他登上舞台,即使还没有奏出任何一个音,也随时随地都会收到喝彩。被雇来捧场的人为了他们喜爱的音乐家,试图用热烈鼓掌来激发音乐厅里的气氛,这种掌声与出于真心的鼓掌毫无关系。同样无关的还有花钱雇来的喝倒彩者,他们在十九世纪搅乱了尤其像巴黎歌剧院那样的地方。有组织的喝彩及喝倒彩也许暂时决定了一首作品或一个艺术家的成功与否,但却不具备真正的价值。

混乱无序的鼓掌有危险吗?

我不能确定,瓦伦汀经历了《意大利交响曲》的噩梦之后,又在听我讲述了关于鼓掌的话题后,是否感到自己比以前更聪明了?就他的问题“我该几时鼓掌”,我无法给出明确且普遍适用的答案。我也不相信有这样的答案存在。起决定作用的应该总是自己的感受,什么时候确实适合鼓掌及其用意是否被认可。

虽然人们现在可能看到音乐文化中会爆发出无序状态,但他们大可放心。音乐会观众越训练有素,对音乐越了解,经历过的演出越多,他们的判断就越可靠,在完全不恰当的地方鼓掌的情况也就越少会发生。

《我该几时鼓掌》,【英】丹尼尔·霍普/著 汤菲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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