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Y创始人钱庄:生活被“规定”了 是年轻人的焦虑所在

澎湃新闻 2019-07-25 08:28 大字

毕业于北京大学社会学专业,从美国留学回来后,90年出生的钱庄萌生了创业的想法。一年后,她所创办的微信公众号“Knowyourself”(以下简称“KY”)成为国内心理学受众最广泛、阅读量最高的新媒体。

在国内,心理学作为严肃的学科,长期遭遇污名化的困境,许多粗制滥造的心灵鸡汤被加工包装成心理学书籍贩卖给读者,而真正专业的理论又过于深奥,普通人难以读懂。在外,人们极少能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深夜回到家中,那些“焦虑体”的文章却能瞬间刷屏——背后暴露的是城市人群对心理咨询的刚性需求。

2014年毕业后,钱庄放弃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的计划,决定投身互联网行业,一年后,KY诞生。和人们所想像不同的是,KY被称为“逆潮流而行”,每篇推送都是篇幅过千的长文,它重视的是“科学”和“逻辑”,通过心理学理论解析读者遇到的情绪困境,试图打破他们心里原有的认知,帮他们抵达人性更幽微的深处。

钱庄

这其中,带有钱庄浓烈的个人印记:她热衷学术,走路时会听古典音乐,空余时间里常在iPad上阅读英语的心理学书籍。推送的文末,以论文的尾注格式附上全部的引用文献名单,这也源于她在美国求学时得到的学术训练。

在微信后台,钱庄每天都能收到无数条留言,读者倾诉的问题包括了亲密关系、职场和家庭。在美国求学期间,钱庄曾经在医疗机构实习,接触过毒品瘾者、艾滋病人等无数重度创伤患者,从病理角度而言,大部分读者面临的问题并不严重,通过调节和疏导即可治愈,但钱庄坚信,“痛苦是无法比较的,每个写下留言的人,所感受到的痛苦都是真实的。”

为此,在KY后台有一群受过心理学培训的志愿者随时待命,回复留言者倾诉的烦恼。它也因此被称为年轻人的“心理诊所”。

“城市修行·生活哲学派对”活动现场。 本文图片均由主办方提供

外界眼中的钱庄端庄和顺,涂闪闪发光的指甲油,会在朋友圈晒自拍,符合人们对一个年轻“小姑娘”的世俗期待。而“cynic(愤世嫉俗)”是她对自己的评价。她喜欢福柯、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批判、分析和揭露,厌恶被贴上“美女”“精英”等标签,她觉得自己有很强烈的反思意识:“当我们占用了更多的资源,获得了更好的成就,本质说明我们是幸运的:我应该对这个社会负有更多的责任。”

从北京迁至上海后,KY发展为一家60余人的团队,如今粉丝总量已经达到700万余人。和记者交谈结束,钱庄给自己倒了杯水,“今天又要工作到12点。”

她坦言自己不常感到年轻人普遍面临的迷茫和焦虑,也从不追求“work,life balance”。在她眼中,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人生真正的事业决不能和生活分开。这个29岁的女孩计划在退休后读一个哲学博士学位,她始终渴望寻求“宇宙的真理”。

“最想改变的是大家的心灵状态,让这个社会上的人去意识到,美好的生活不只有一种可能,幸福也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对话】

澎湃新闻:谁在看KY?

钱庄:我们的用户70%是女性,来自一线和二线省会城市。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是受教育水平非常高,80%以上是本科以上学历,40%以上是硕士以上学历。

澎湃新闻:作为90年出生的心理学从业者,你怎么看当代年轻人的心理状态?

钱庄:我们这代人跟95后00后不太一样。我们的焦虑是有时代性的,在父母辈的时候,整个社会阶层流动比较大,但是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能够看到情况不一样了。但是我们又不像下一代,他们的焦虑不会那么强烈。

我觉得当代年轻人的核心状态是:我的生活被“规定”成某种状态,必须要有比较强的经济能力,有一个中产以上的生活水平,才能过上一个得体的人生,但是又担心自己实现不了,这是多数人的痛苦所在。

从后台我们接到的读者反馈来看,其实绝大部分人的心理还是处于亚健康状态,是完全可调节的,这也是我们想服务的主要人群。目前心理咨询的整体环境并不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希望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身心健康的提升和早期的预防上,及时干预一些轻度的问题,希望让更少人发展为重度的精神疾病。

澎湃新闻:一个趋势是,好像现在的人们选择单身的越来越多了,你是怎么看待的?

钱庄:这是一个文化演变的结果。我们这代人不仅在传统中国的家庭制度下成长起来,我们也通过西方文化,看到了个体主义、更多文化不同的面貌。

我觉得这不是说现在的年轻人更多的选择单身,我更愿意觉得,是整个社会在停下来几年反思婚姻的本质:婚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婚姻。我觉得是一个思考性的暂停,未必他们想清楚了之后不结婚。

澎湃新闻:你最大的人生追求是什么?

钱庄:我觉得有两件事,有一个前期的一个后期的。前期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希望是参与社会,尽量投身在社会实践当中。参与是一种最好的观察,你必须先充分地参与其中,才能看清楚。这对我来说也像是人类学田野调查的过程,要先做很多田野调查,你才能去搞研究。

经过这个过程之后,我所追求的人生意义就是不断地靠近一个真理,这个真理可能是关于这个宇宙是如何运行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会形成很多自己的见解,这个真理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年老以后我还想去读一个哲学的博士学位。

澎湃新闻:你希望对社会产生一些影响,希望能够追求真理。很多同龄人可能现在正在考虑买房、结婚、养孩子之类的问题。怎么看他们这样的想法?

钱庄:我觉得投入生活本身是很高贵的,但结婚和孩子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不是特别看重的东西。

澎湃新闻:你平时经常看哪些书?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钱庄:我看书看的还是挺多的。一般在社会学、心理学、哲学领域看得都比较多一些。我对于哲学比较感兴趣的是后现代主义的部分,尤其是涉及到性别研究的东西。我可以说几个我很喜欢的作者:米歇尔·福柯,他是后现代主义哲学家。海明威,虽然他娶过四个老婆,是一个“渣男”,但是我很喜欢他的意志力,我很喜欢他的《老人与海》。其实人生就是一场必败的旅程,但是意义就在于抗争的姿态。

我还喜欢作家卡尔维诺,他所表达的内容也是后现代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还有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他是诗人和导演,他的作品也很自我。所以你大概可以看到,我喜欢的东西是批判的,具有意志力的,也可能是比较自我的。

澎湃新闻:除了工作之外,你还做什么?

钱庄:养猫,看书,看综艺,打打麻将,打打王者。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投入人间烟火的。最近在看《中国新说唱》,我好像对于这种文字的东西,语言的东西比较感兴趣。你不觉得它其实是新时代的诗歌吗?

诗歌并不是大家现在理解的小情小爱,或是小清新。很多当代诗的意境甚至是丑陋的,它并不都是麦田、花香这样美好的事物,而是充满垃圾、流浪狗这样沉重的意象。我觉得《中国新说唱》的节目中就有这种批判的、对抗的精神,我是一个比较愤世嫉俗的人。

澎湃新闻:但是你表面上和世界融合得特别好。

钱庄:我批判性很强,但是从小就看起来比较乖。我会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对我来说就是“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吧,这是北大的一句话。我喜欢所有的事情都是经过我自己的思考之后做出的判断,而不是因为是别的权威告诉我的。

澎湃新闻:《福布斯》杂志把你评为30岁以下的精英,你怎么看这样“精英”的标签?

钱庄:我特别不喜欢精英这一个词。我甚至因为这个跟人起过冲突,就是有一个人Ta说我精英,我觉得Ta是在骂我。

我自己是社会学出身,所以有特别强的特权反思意识。我们过得好一点,或者说表现得出色一点,很多时候真是因为享受了一些别人享受不到的资源。相对应的就意味着要去承担更多的责任。

这就是我为什么老是和我们的作者说,你们写出来的东西不能让人家看不懂。作为受过更好教育的一方、享受过更大资源的一方,我们有责任去学习他们的语言,再用他们的语言,把他们需要知道的东西再告诉他们。我很不喜欢知识精英的自以为是。

澎湃新闻:你也曾经接受过性别研究的专业教育,你关注哪些女性领域的问题?

钱庄:这个社会对于女性的要求是比较严苛的。你不漂亮也不行,你太漂亮也不行;你太瘦不好生养,太胖没有自制力;事业太好不好嫁,事业不好不独立。在这个社会上,其实女人几乎没有一种不被批判的可能。

但实际上,更让我注意到的可能是女性和女性之间的问题。由于整个社会的父权,女性原本应该互相关怀、联结,形成整体,但现实的情况却是形成竞争和分裂,这是让我觉得可惜的。

澎湃新闻:在20多岁时,大多数人都会感到孤独和焦虑,你自己会觉得孤独和焦虑吗?

钱庄:我基本上不会。这个和我的社交方式有关,我在年轻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要把时间留给真正重要的人,留给彼此珍惜的人,所以我从小的社交方式就是,朋友不会很多,但是我们的关系特别密切。

我觉得人生有两种驱动方式,有一些是被恐惧驱动的,有一些人是被创造力驱动的。这两种都是人的天性,但是被恐惧感驱动的人他会焦虑,害怕不能实现什么,或者说害怕会实现不了。但是被创造力激发的人,其实是对生命有好奇心,我可能更好奇我的生命能够创造出什么,A创造不出,我还可以去创造B嘛。我觉得我可能是被生命天性中的创造欲望所驱动。所以更看重在人世间走一遭的过程。

澎湃新闻:这个世界上,哪些事情你特别想改变?

钱庄:性别研究的女作者劳伦·勃朗特写了一本书,名为《残酷的乐观》,主要就是谈“fantasy(幻想)”。这本书主要谈论的是,人们如何被自己对生活的fantasy所驱动,又被自己对生活的fantasy所限制。

她经常举的例子是,一位女性遭遇到丈夫的出轨,她感到十分痛苦,但是却不敢跟丈夫离婚,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我们这个社会对什么是幸福有统一的蓝图,这个蓝图可能是一种中产阶层的生活,穿某种logo的衣服,孩子上私立学校,已婚、有一个孩子,等等。这样的图景让很多人相信,自己现在的努力在adapt to something(通往这个目标的道路上)。很大程度上是,这样的幻想在驱使着我们生活的延续。

但是问题在于,很多时候这种图景不适合所有人。就像刚才说的女性,她知道自己和这个丈夫生活在一起不会幸福。但她也害怕,他们离婚之后,她就失去了符合那个图景的可能。这就是劳伦·勃朗特所说的“双输困境”。

我最想改变的是大家的心灵状态,让这个社会上的人去意识到,美好的生活不只有一种可能,幸福也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澎湃新闻: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状态是最幸福的状态?

钱庄:我提倡平凡的正当性。很多人会说,你说的平凡是不是一个人不会有什么成就。我觉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更想过一种关注自身的生活,如果我会有所成就,那也是因为我自身有这样的热忱,不是因为追求社会的评价。

对我来说最幸福的人生状态可能就是,走自己的路,没有人会看见你,没有人会记住你,但是你知道你有自己要做的事,要去的地方,要成为的人,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有少数人陪伴在你身边。我的豆瓣签名,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我的名字微不足道,我款款而行,有如来自远方而不存到达希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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