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解忧,不妨读书

汉中日报 2020-11-24 10:13 大字

丁小村还是多年前,我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子里,每晚躺在床上,听着老鼠在天棚上跑步,灰尘簌簌落下,我甚至想着要和它们说说话,它们如此热闹,让我很是羡慕——何以解忧,唯有鼠辈。

每月极少的工资收入,仅仅只能吃个饭。在几百里外的农村老家,我的父母兄弟们正在承担贫穷的重负——他们努力想要改善,做出的努力却总是没有回报。这也牵连到我,我不得已去向好朋友借债,来收拾这些烂摊子……工作了好几年,我羞于和关心自己的亲朋好友谈及自己的收入——实际上,我不但没有存款,还欠着债务。

有时候一两个好友会来和我对饮几杯——都是农村里出来的孩子,都有同样的家境,在艰难挣扎中,我们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有一天傍晚我的一位好友来,他当时在某基层部门工作,年轻气盛,对生活带着希望、也抱着一腔的正义感和善良心;每次看到不平,他都会愤然,但又拿这个世界一点办法都没有——郁闷的时候,他就会跑来找我喝酒,说着说着想骂人、要掉泪,于是愤然摔杯,准备辞职不干了。

这可是人生大事,我不能反对他,但也不好赞同他。

我们默默喝酒。过了几天,他真的辞职了,空身一人,跑到了某座城市……多少年过去,他也成了一个公司老板。而我永远记得的,是他当时一脸悲愤的样子。他受我影响,也像个文艺青年,当时出走,只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大概也还有几本书——这其中当然包括了一两本小说,有可能是《挪威的森林》,也或者是《平凡的世界》。

我不会安慰人,当时就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给他,说你睡不着觉的话,看看小说吧。

因为我有这经验:在大学时,我生病了,躺在床上,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就这样懒散放松地躺着,像是一只小动物在为自己疗伤……

睡多了觉再也睡不着,唯一解除困苦的方式,就是读武侠小说——某次重感冒,让我读完了《倚天屠龙记》;又一次不慎摔伤了手,干脆读完了古龙的全部作品。

大学毕业后,也难免有这样的时候,也会睡不着觉——于是半夜翻箱倒柜,从箱子里找书,找那些我没看过的书,或者我愿意读第二次的书,通常都是小说。或者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或者是一部长篇小说。我在某个夜晚读《沉默的羔羊》,毛骨悚然之中,我忘记了让自己失眠的忧心忡忡。

我得感谢有小说这种东西,因为它经常让我忘却了世事的忧患。

有位精通此道的作家说,讲故事的好处在于,当你有难时,我帮不了你,甚至我也安慰不了你,那好吧,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这个故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你听着听着沉溺进去了……于是我和你,在此时此刻,都摆脱了让我们不堪的现实困苦。

我在这样的一些夜晚,读过许多小说。有位作家舍伍德·安德森,他写过一本书《小城畸人》,他喜欢讲一座小城里一些平凡人和平凡事,他们总是因为冲动或者因为激情或者因为责任,在人生的某一刻,让自己陷入困境——这些故事让我心动不已,仿佛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另一位作家约翰·契佛则喜欢讲述家庭里的事儿,比如一家父子兄弟的故事,比如几位几家邻居的故事——某对倒霉的夫妇,半辈子都在梦想发家致富,可他们总是那么背运,虽然总是在努力,却一直不能够如愿……我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遇到的一切,比起他们来,真的都不算事了。这世界上总有比你更倒霉的人,他们可能在你身边,也可能在某个小说中。

奈保尔在小说《米格尔大街》中用孩子的口吻讲一个诗人的故事:这个流浪汉每个月都会到家里来乞讨,妈妈总会给他拿出吃的喝的,礼貌地邀请他进门,诗人于是给我朗诵他写的诗句……直到有一天,他永远消失了,但我在这辈子都记住了,有这么一个诗人,我很想念他。

我也算是一个诗人,但我满肚子忧心,被生活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当我读这小说的时候,我突然想,做一个穷困的诗人也好——只要他心中还有诗。

东野圭吾的名作《嫌疑人X的献身》,我对这部小说中的两个悲剧人物都记忆深刻。

主人公是位数学天才,他孤身一人住在一幢楼上。某一天隔壁搬来一对母女,对他温柔有礼,这让他心念一动,突然对人生、对家庭,有了新的感觉。

后来这个女人被前夫纠缠,母女俩反抗之中,误杀了这位前夫。数学天才内心里涌起的爱怜和保护欲,使他用尽智慧,想出一个绝妙的方法,替她们隐瞒杀人罪行并且保证她们的清白。

数学奇才杀死了一个流浪汉,用来李代桃僵,让警察进入推理误区——母女俩没有杀人嫌疑,被害人是在另外一个地方被别的人所杀。

这个被杀死的流浪汉,则是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人——他本来是一个工程师,事业有成,家庭优裕,可突然在某一天,他厌倦了这种生活,于是偷偷离家出走,人间蒸发,变成了流浪汉——没有户口,没有名字,成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某个人。这也刚好给了数学奇才杀他当替代品的充足理由。

这是两个特别的男人。数学奇才:一个人孤独活在人间,内心单纯而淡漠;但这对母女的出现,让他懂得了人间的温暖。流浪汉:他难以承受社会家庭责任的负担,逃离出这种人生,甘愿享受散漫随意、卑微低贱、孤单落寞的生活。

多年以后,我在灯下读着这本书的时候,感觉到森森凉意:这世界上走动着亿万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且,很可能——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难以承受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活在他自己的孤独之中。

于是我感到释然,人生就像是一部在写作中的小说,我们谁也没办法提前完成。

当我读小说或者试着写一部小说的时候,我会立刻想到,我在读着或者写着,另一个人的故事——我也许还不能懂他,甚至我也谈不上很了解他。

是的,在某些安静的夜晚,在灯下,我试着了解他们,懂他们——一如我试着了解我自己,懂我自己。

有时候生命如此沉重,会让你觉得难以承受,这个时候,读个小说吧,就像我现在所做的。我在某个小说中,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孤独或悲怆,喜悦或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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