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角落》里 那些不为人知的社会悲剧

澎湃新闻 2020-07-01 12:35 大字

原创 戴清 新周刊

一个关于“坏孩子”的故事。/《隐秘的角落》

面对家庭悲剧与社会症结,作品冷峻地直面其真相与成因,以“引起疗救的注意”,而这,正是艺术的良心和艺术之用吧。

作者:戴清,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

近日,12集的网剧《隐秘的角落》如夏日的一匹黑马闪电般地冲破网络圈层,突入大众视野,其凌厉之势如开篇猝不及防的惊悚一般打得人措手不及。

这部剧的圈层意味是多重的,网络-悬疑-短剧,从播出平台、题材内容到体裁样式都本应属于小众,破圈也就是实实在在的,作品的鲜活与新锐令人欣喜,该剧对家庭婚姻、少儿成长、阶层分化等问题的生动揭示、影像悬疑叙事的艺术匠心都值得细加评说。

多重缺失 促发悲剧

故事围绕着朝阳、严良和普普三个孩子拍摄到张东升谋杀岳父母展开;同时,朝阳同父异母的妹妹晶晶在少年宫出事摔死则是短剧中的另一突发案件。

两个案件互为对照、贯穿始终,并带有极大的相似性,只是前者是主观故意,后者看似是偶发意外。

两个案件都发生在家庭成员或相近人员之间,是由久已积聚的仇恨所导致。在张东升身上,这种强烈的恨意首先生长于他褊狭的性情与报复心极强的心灵土壤中,同时这种恨也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与他在家庭、工作状态中的缺失状态相相关联:在家中他缺少来自亲人的尊重与关心,在工作中他虽有才华、却仍然挣不到一个正式工作;在城市里,他是边缘客居、无房无钱。

婚姻,此时就成了他的一切。离婚,不仅意味着失去挚爱,还连带着居无定所以及阶层坠落的毁灭性打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由此,这种仇恨与冲突就不是单纯指向一般的家庭矛盾,而通向了阶层差异等错综复杂的社会内涵。

嘟嘴也不跟你去爬山。

朝阳和晶晶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孩子之间的冲突,更直接地源于对父爱的争夺。

开工厂的父亲朱永平重组家庭为现任妻子王瑶母女提供了优渥的生活,与苦苦为生活奔波的原配春红和儿子朝阳的生活有着明显差距,剧中通过两个家庭的住房环境-叙事空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父者,家之隆者”,父权社会中父亲是家庭的顶梁柱、是少年成长的守护神,更是社会资源的占有与拥有者。

和张东升相近,朝阳生活状态的关键词也是“缺失”,这个学霸孩子缺少父亲的关注、爱和财力支持,在单亲强势母亲的约束下自律而压抑。这样与张东升的家庭悲剧一样,这一案件反映的家庭隐秘的悲剧也自然地指向了社会阶层差异所导致的分化与撕裂。

作品展示的生活实感是扎实有力的,这里没有《最好的我们》里高冷学霸与普通灰姑娘的清纯唯美初恋,只有猝不及防的坠落与突破底线的挣扎。这一切正是从朝阳为从福利院逃出的流浪儿严良和普普打开自家房门那一刻开始的。

人生中的一次开门,生活从此改变,朝阳安宁刻板的生活由此和社会底层的流浪儿普普严良紧密联系在一起。

夏天就从这个无意中记录下的视频开始了。

按说朝阳这种听话的学霸孩子的生活里怎么会出现和杀人犯谈交易这类匪夷所思的事情。原因还是因为“缺失”——救命缺钱,普普和严良要凑钱救生病的弟弟。一个意外让三个孩子的生活从此卷入漩涡,也阴差阳错地获得了勒索巨款的机会。

缺钱的同时,两个流浪儿更缺少爱,父母或去世或失踪(后来发现是因戒毒成了精神病人)与缺少父爱的朝阳有着强烈的情感契合,也成为三个同病相怜的孩子深厚友情的心理情感基础。

普普为朝阳哥哥出头的正义行为中有孩子的义气和善良,同时坐着汽车到少年宫学习的晶晶的生活无疑激发着缺爱、缺钱、缺少安定感的普普心中的羡慕与不平,这在剧中通过普普站在教室外、被窗棱分割的严肃面孔显露出来,小小孩子的仗义执言里也掺杂了嫉妒与怨愤。

而这,与孩子底层出身的生存状态、社会资源的分配等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是这部网络短剧丝丝入扣的人性揭示、触发人心的反思力量与特色所在。

三个小主角浑然天成的表演撑起了这部剧。

坠落,难以控制

三个孩子与杀人犯之间以三十万交换证据磁盘无异于与虎谋皮,而获得三十万元的手术救命钱后、是否放弃向警察举报杀人犯显然考验着孩子们的是非观。

一向听话、诚实的朝阳在经历了晶晶死亡事件的刺激后,诚实、善恶观念一步步退缩,小信义和自保占了上风,而严良则始终恪守着善恶的边界。

只是坠落一旦发生,程度就是自己难以控制的,作奸犯科的王立的出现,也全然改变了坠落的速度与方向。

普普和严良投奔杀人犯张东升,张为其安排住处,朝阳和他们会合,四人竟其乐融融地同桌吃起了麦当劳,张东升对可爱的普普也产生出如父亲对女儿般的柔情。

然而,这只是暴风骤雨前的短暂宁静,一时的和谐让缺少父爱的普普眼睛闪亮,而忽略了与虎谋皮本身的危险性和残酷本相。同时,四人会合也多少象征着犯罪联手,迅疾滑下深渊、无法回头。

孩子的天真和成人的谎言,每个人一闪而过的恶念是故事的起点。

朝阳获得的父亲的陪伴、父爱和保护是短暂的,也是迟到的,此前的父亲只是满足于儿子的好成绩和省心,而陶陶然于有钱有闲的新生活与对娇妻爱女的宠溺。

被漠视越久,积聚的问题就越多,最终朝阳长大成人付出的代价也大到捅破了天:先是夺去了父之听爱——晶晶,后又毁掉了父之所有——工厂被烧、直到父亲为救他而死去。

然而,这种以“弑父”为代价成就的惨痛成人礼,却并没有让朝阳向好的方向发展。失父之痛、之悔只会让他更加无法面对自己的罪过,而只能如父亲所说的,“忘掉今天的一切”而选择性遗忘,这是创伤性心理应激反应的自我保护使然,也是短暂、迟到的爱终究无法抵抗生活残酷的挤压所致。

无法面对真相的朝阳,心理隐疾只能像那不曾根治却日久结痂的脓创般恶化、腐烂,再难彻底复原、走进光明。

剧尾面对好朋友严良,朝阳痛心疾首地喊出“我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给你们开门”,少年后悔的不正是自己最初的善意和同情心吗?这么来看,冷漠、伪善也正在成为这个少年的性格底色,连同他对数学缜密的热爱,都像极了张东升!

而张的少儿时代经历了什么?剧集没有给出人物的生命前史,朝阳的状态与遭际或许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二者之间的镜像关系让人陡生寒意。

这样,作品展示的生活悲剧就带有了某种苦难循环的味道。如张东升所说,你可以相信童话!——这显然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接下来是:但生活从来就不是童话!

解开苦难的闭环需要长期艰难的社会改造与爱心拯救,需要强烈明媚的阳光普照,一如作品中最终让严良露出灿然笑容的民警老陈舍命倾力的相助。

只是这种力量有时不免迟到或乏力,恰如网友们忖度的,老陈其实并没有救活溺水的严良,片尾严良的新生不过是留给观众了一个光明的尾巴。

残酷的真相是这个执拗不幸又勇毅坦荡的孩子其实也和普普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原作中两个孩子都死了),生活中这样的流浪儿很可能自生自灭,只是碰巧有人为这两个孩子打开了一扇门,使他们进入这些家庭中、社会上的隐秘角落,而且常常不幸地伴随着出事、犯罪,他们的身影才得以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比同龄人成熟玲珑的普普,还是时不时会露出孩童本色。

如果说朝阳的压抑扭曲更多是家庭之过、父母离异的影响,那么这些孤儿的悲剧则明显指向社会暗影。

作品无意提供廉价的乐观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解决方案。剧中的警察形象并不精明神勇,相对于其他人物形象也不够鲜明,似乎喻示了这种正义阳光力量的某种有限。

面对家庭悲剧与社会症结,作品冷峻地直面其真相与成因,以“引起疗救的注意”,而这,正是艺术的良心和艺术之用吧。

反差的叙事艺术与影像的匠心把握

该剧的人物形象每一个都很饱满、有着丰富的艺术纹理和严密的心理逻辑,这和剧中小演员、成年演员不着痕迹的表演密切相关。

表情、细节是其中重要的支撑,开完追悼会、回到家中的张东升侍弄花草、活动筋骨的细节将其放松的心情表露无疑,也间接显露了他的残忍本性;而已成网络新梗的张的秃头造型则不只表现出他的自卑,更鲜明显示了人物善于伪装,形象上表里的巨大反差让观众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凉意,笔墨之俭省让人不能不赞叹创作者的匠心妙笔。

春红对朝阳的控制、说一不二则在勒令其喝牛奶、突然爆发的厉声呵斥和粗暴摇搡中一览无余,单亲母亲的紧张、较劲儿、对孩子的震慑力令人倒吸凉气,演员表演的爆发力更呈示出教科书级别的样板。

妈妈的爱,有时令人“窒息“。

该剧叙事巧妙地实现了始终由悬念牵引,从最开初爬山的惊悚,到几个孩子给张东升写警告信、勒索三十万元,在新华书店发现张,危险、危机感一直环绕在孩子们的生活周围,张是否会加害孩子们是最大的悬疑,朝阳是否会被严厉的母亲发现所为也构成了潜在的悬念。

但很快随着晶晶坠亡,另一重危机凸显出来。失女之痛使王瑶疯狂报复朝阳和春红,“妈妈”一集将朱永平前妻、现任妻子之间的紧张对峙刻画得惊心动魄,叙事重心的段落转换将这两个案件中的家庭隐疾与悲剧一点一点地揭示出来,叙事节奏、徐疾、张弛等把握分寸适宜,让故事始终充满张力,又张弛适度。

朱朝阳究竟在妹妹坠楼的意外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孩子是家长的一面镜子,王瑶的蛮横与晶晶的张狂,春红的强势与朝阳的压抑之间都存在某种镜像关系。

作品对亲子关系、少儿教育、家庭婚姻、女性问题的表现与思考意味深长。作品中王瑶、王立姐弟、晶晶的横死可怜可叹,自然地传达了作品的教化训诫与伦理警示。

该剧的影音特色同样表现出众,发挥着讲述故事的丰富功能。潜隐或显豁的对比反差设置纵贯全剧始终、独具特色。

片头卡通动漫画面一般是活泼快乐的,而黑白、夸张的人物造型却是阴晦、诡异的,充满了象征和隐喻感,也奠定了全剧悬疑、惊悚的基调;当三个孩子快乐地唱着优美恬静的“小白船”童谣,不想却录下了杀人罪行;孩子们躺在漂泊的船上快乐地说笑,剪辑专场却是令人惊骇的海面女尸,对比之强烈、画面之震撼是无以复加的;再如孩子们撞见杀人犯张东升的地点竟然在书店,此后四个人谈交易也都在书店进行,既突兀反差、又带有讽刺滑稽感;张东升在少年宫做代课老师,朝阳在课上送警告信,让平常、平静的生活充满了紧张感;少年宫本是孩子们吹拉弹唱、快乐学习之所,却挡不住杂物间这个隐秘角落发生的激烈冲突和死亡事件,同样带有强烈的反差和惊悚感。

剧尾白日的阳光海滩与暗夜的水产厂/仓库都为故事提供了绝妙的叙事空间和巨大反差,水产厂的阴凉、结构繁复、层叠曲折,冰冻的鱼虾直至死尸都强烈渲染着恐怖阴诡的氛围,也让全剧走向高潮,通向不可逆转的悲剧。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作者 | 戴清

欢迎分享到朋友圈

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原标题:《《隐秘的角落》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社会悲剧》

阅读原文

新闻推荐

热播剧《三叉戟》里搭档陈建斌、董勇;自爆私下就像“大喷子”一样能说,差点当相声演员 郝平 被叫“老头”我们特开心

郝平在导演处女作《红簪子》拍摄现场。《蜗居》当年《蜗居》里郝平和海清演了一对夫妇,在今年年初热播的电视剧《安家》(图...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