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是个好东西 ■何华，作家，出版有 《 一瓢饮》《试遣愚衷 》《 买金的撞着卖金的 》 等，现居新加坡。
最近常煮南瓜粥，在超市里买澳洲产的蓝色南瓜，瓤厚，皮是淡蓝色，蒙了一层白霜一样，几乎成了灰色。就粥的菜则是咸鸭蛋，粥的微甜与咸蛋的搭配很是微妙；蛋黄的沙红与南瓜的糯红，彼此呼应，令人愉悦。
人的口味会变的，尤其中年之后不知不觉显出父母的影响。小时候，我对山芋、南瓜、玉米之类毫无兴趣，母亲倒是非常喜欢这些粗粮，尤其是南瓜。印象中，母亲把南瓜切成大块，连皮一起煮，锅里的水收干了，就熟了，所以水放得多少很关键。母亲总是买老南瓜，挑选煮出来口感很面、很糯的那种，偶尔失手买到煮出来“水哈哈”的，母亲就很失望，甚至整锅倒掉。南瓜的气味很重，家里煮南瓜的时候，到处都是它的味道，因为那时候不爱吃它，所以觉得并不好闻。后来读到张爱玲一篇散文写道：“小饭铺常常在门口煮南瓜，味道虽不见得好，那热腾腾的瓜气与‘照眼明’的红色却予人一种‘暖老温贫’的感觉。”不得不佩服张姑奶奶感官的敏锐，她拣出“五月榴花照眼明”里“照眼明”三字，用在这里，倒是别致。《红楼梦》里也提到南瓜，三十九回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带来了一些乡村土特产枣子、倭瓜、野菜等。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一群仕女行令喝酒，说的都是文雅的词儿，刘姥姥这个乡下婆子“混迹其间”，冒出了“一个萝卜一头蒜”、“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等俗语，两处提到的倭瓜就是南瓜，她酒令里的萝卜、蒜头、南瓜给文绉绉的大观园带来了一股田野气息。《红楼梦》里达官贵人公子小姐丫鬟仆人写得好，不足为奇，曹雪芹的厉害是居然把村妇刘姥姥写得活灵活现，成了一个经典人物。中国小说里的农民形象哪一个超过刘姥姥？
南瓜是平民食物，饥荒年份还可以和山芋等充当主食，替代馒头和米饭。如今不同了，南瓜跃为健康食品，可减肥、降压、防癌。除了南瓜粥，我也迷恋南瓜饼，江南人做的煎南瓜饼精致美味。
以前，不仅农夫种南瓜，城里人若住房有庭院也会种它，茎梗蔓延到屋顶，橘红南瓜高悬，很是可观。不少画家喜欢画南瓜，譬如农村出生的齐白石，熟悉南瓜，画来得心应手。海派画家吴昌硕也爱画南瓜，他以另一种方式亲近南瓜。旧时，大户人家的客厅，用南瓜做供品，放置在酸枝木做的架子上。陈存仁先生曾在文章里写道：“吴昌硕的画室案头，就供了各种形状的南瓜，而且配了木架。老友往访，引进画室，要人家去欣赏他罗列在案头的南瓜。奇形怪状，蔚为大观。”吴昌硕喜作“岁朝清供图”，除了梅兰竹菊，图中必有佛手和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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