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尔巴尼亚 我被迫在疫情期间找房子搬家

澎湃新闻 2020-03-26 11:50 大字

原创 毛毛锦 三明治

文|毛毛锦

编辑|依蔓

发自阿尔巴尼亚

虽然在意大利病情爆发之后,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一直在吐槽阿尔巴尼亚人的“心大”和反应慢。

明明知道自己有几十万侨民住在意大利,明明在意大利情况危急之后每天有一飞机一飞机的阿国人从意大利回来,阿尔巴尼亚机场的检测还是松松垮垮,去咖啡馆酒吧的人们照样乐不思蜀。甚至连我们学校一向对中国比较了解的学生,还在我们惶惶不可终日时,邀请我们去密闭的空间喝咖啡打台球。告诉我们“阿尔巴尼亚没有病毒,不用担心。”

但当3月9日发现首两例病患之后,阿尔巴尼亚立马警惕起来。

3月16日,

宵禁第一天

和其他欧洲国家相比,面对这次新冠病毒疫情,阿尔巴尼亚还算反应迅速。我们先是收到了全国学校停课一个月的通知,本来就在进行当中的轮流值班,这下彻底改为居家办公。两天后的3月11日,因发现首例新冠肺炎死亡病例,首都与港口城市都拉斯的所有酒吧、餐厅和俱乐部被全部关闭。总理还宣布从3月12日起,警察和军队将在首都地拉那各条街道设置路障检查来往车辆,并称,若是发现过去两周从意大利或希腊返回却瞒报的,将处以高额罚款。

3月14日是阿尔巴尼亚的夏节(summer day),算是他们很重要的一个节日。去年我记得整座城市都有乐队花车游行,还有各种各样新奇古怪的玩意儿纷纷登场。走在春天地中海灿烂的阳光里真的是舒服极了,再加上周围热热闹闹的人群,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但今年,因为疫情宅家的阿国人,将往年的游行欢庆改成了阳台鼓掌——感恩那些替他们负重前行的医护工作者们。

3月16日,学生在微信上慌慌张张告诉我:“快出门买吃的吧!刚刚总理在电视上说了,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不许出门了!”与此同时,华人大群里也有人说,阿国要实行6点之后禁止出门的“宵禁”制度,违者罚款。尽管学生是阿国人,消息应该属实,但不让所有人出门似乎说不太通,宵禁倒是还有可能。不过刚好上周一存储的蔬菜也所剩无几,我把口罩手套一一戴好,出门采购。

3月17日,“宵禁”令后的第一天。我们接到了下载Zoom准备线上教学的通知。

宵禁令果然奏效了。我租住的房子在大学城,以往一到晚上,不是青少年聊天大笑,就是摩托和汽车放着高音喇叭呼啸而过,常常将我从睡梦中吵醒。而今晚,窗外除了鸟鸣和狗吠,再没有任何人声。

截至17日12时,阿尔巴尼亚累积确诊55例,死亡1例。

四月底房租到期,

房东要求我搬出去

3月18日,我出门了。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去看房——一个多月前,因为同事借住惹怒了房东,再加上去年的地震损毁了房东儿子的房子。在我表达出想要续租的意愿后,她无情地拒绝了我:“合同到期后你就搬走吧,我不想再把房子租给你了,我儿子要住。”

学生过来帮我说理,却不知怎么的和房东吵了一个小时。两个人坐在我家客厅里,嗓门越提越高,后来竟然都站了起来,吹胡子瞪眼的,吓得我瑟瑟发抖。争执结束后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学生还宽慰我说,我这个房东又抠门又刻薄,换房也是件好事。

当时国内疫情严重,阿尔巴尼亚还风平浪静。我的合同将在四月底到期,再加上阿国人“不着急,慢慢来”的个性,我并没觉得找房这件事是个大问题。可是随着三月初疫情的蔓延,越来越紧的出行禁令,让我开始担忧:一个月后,自己会不会无家可归呢?

17日晚上,学生发了几个房子的链接过来。有一个有着大阳台的房子,我几乎一眼就喜欢上了。

因为我现在租的房子是个狭小的一室一厅,没有阳台,所以对这个房子的阳台有种“蜜汁好感”。

然后就联系中介,预约看房时间。18号上午10点,我戴好口罩墨镜和手套,包得像个木乃伊似的,出门了。

如图,我的防疫装扮

路上遇到的人几乎都带着口罩,但还是有好多只遮嘴和下巴不遮鼻子的。顺着谷歌地图导航绕了一大圈,见到中介,他们又带我走了好远的路, 是一路上坡的山路。我手里攥着两袋垃圾,终于看到一个垃圾桶,却在丢进去的时候惊到了躺在里面的猫。它一阵扑腾从垃圾桶里跳出来,吓了我好大一跳。

房子离我们学校步行大概30分钟,除了进门后还没散去的甲醛味,和周围太过偏僻不方便采购之外,其他不满意的点几乎没有。没有空调,没有煤气,但房东说如果我需要,之后都会装上。上午10点半的阳光照在大大的阳台上,远方便是整个地拉那的城区全景。我拍了好几段视频发给朋友,真是掩饰不住心里的喜悦之情。

回家路上,我和会讲英语的男中介聊了聊天。我告诉了他我工作的地方,他说之前这附近有许多房源,现在都租出去了。他问我对最近的疫情怎么看,我说政府采取这种强硬的措施是正确的。他虽然赞同我的观点,但还是抱怨说,疫情让他们的工作也陷入了停滞状态。

“连房东都不愿意见我们了,怕我们传播病毒。”他说。

但即便如此,我们仍在过路的草地上,看到了一群聚集着聊天的老人,没一个戴口罩的。

突然得到通知,

每天只允许出门6个小时

看完房子回到家,全身消毒后我掏出手机。群里通知明天上午十点要用Zoom开会,为接下来的网课做准备。我煮了碗酸辣粉,和家人视频聊了聊房子。爸妈提醒我说,刚装修好的屋子不适合住,再加上距离太远,让我三思。我也回想起小时候和中学时因为装修的气味和油漆严重过敏而被送进医院的往事,对这个心心念念的房子又有了种畏手畏脚的感觉。

挂了视频,突然看到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

从明天起,仅限6:00-10:00,16:00-18:00出行,禁止和他人一同行走,违者罚款10000列克!

然后又是一条:

截至18日12时,阿尔巴尼亚新增确诊4例,累计确诊59例,死亡2例。最近24小时内新检测60例,累计检测665例。目前医院收治30例。

最后一句迅速在群里炸了锅。同事说:“确诊59例,医院收治30例。剩下的人不隔离?”这样下去,再严格的宵禁封城政策都没用啊!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条消息影响。傍晚报完体温吃过晚饭之后,我便陷入一种“什么都不想做”的焦虑状态。kindle摆在一边,电脑扔在床上,锅碗勺筷全在水池里泡着,keep提醒我今天还没运动。我却只是瘫在椅子上,不停点亮手机又关上。

我焦虑自己一个月之后如果还是找不到房子,是不是只能回国,如果回国会不会像最近回国的那些人一样被骂成“家乡建设你不行,千里投毒第一名”。我真的很讨厌这句话,看到那些自媒体大书特书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我担心每天4小时的放风时间,再加上不允许两人同行的新规定,根本没可能像今天一样,让我一个一个房子去跑。我不知道如果和坏脾气的房东沟通,她会不会看在目前情况特殊而宽限我两个月。我还在想要是实在不行,干脆就租这个充满了甲醛味的大阳台房吧,只是我该怎么搬家呢,我也没车。

一大堆问题缠在我的脑子里,让我什么都没办法去做。

“Pray for Albania”

中午煮了鸡腿,和爷爷奶奶视频了好久,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房子的事。

爷爷奶奶极力反对,说太远了晚上下课不安全。太长时间没上课,我都差点儿忘了上班的时候是要上课上到晚上八点的。一个人大半夜爬那黑黢黢的山路确实有点恐怖,如果说担心甲醛和油漆过敏是主要原因的话,路程太远,还要爬山,就是我拒绝那座房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了。

也许昨天内心还有些不甘,但今天已经彻底接受了“理想中的房子”泡汤的事实。

晚上新加了很多学生微信,看到他们朋友圈里从之前的“Pray for China”到现在的“Pray for Albania”。一阵唏嘘。关系好的学生发新闻给我:意大利因新冠病毒引发的肺炎致死人数已经超过中国了。随后他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说他们的总理在电视上讲了30分钟话,说现在阿尔巴尼亚在这场“战役”中是孤独的,欧盟不肯帮助他们。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到害怕。我家很穷,再不出门工作就无法支撑下去了,而这个政府……is a piece of shittttt!”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弱弱地说:“也许中国未来会帮助你们的。” 虽然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因为此前阿尔巴尼亚在某些政治问题上站错了队,再加上和邻居塞尔维亚一向紧张的关系。现在塞国总统已经放低姿态向中国求援了,阿尔巴尼亚还是端着,政府嘴上不痛不痒地喊两句“中国帮帮我们吧。” 骨子里还是心向着美国。

“No one wants to have a friendship with this shit coutry because it's useless.”这是我们今晚聊天,学生怀着对自己国家的深深失望,写下的最后一句。

出行政策,

一周之内改了三次

家里的老坛酸菜泡面是去年十月回国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奢侈品”。虽然已经快过期了,我仍小心翼翼地把调料分成几份,在煮完这次泡面当做晚饭之后,下次放在意面里继续吃。在国内时,哪知道有一天连泡面都会成为宝贝呢。

傍晚,每日及时通报新消息的学生活跃起来。他先是告诉我“意大利是人间地狱,24小时死亡675人,累计死亡人数4032人。” 然后又带来一条新政策:明天,只有早上5点到中午1点可以出门。此后,整个周天严格禁足。商店和药店也将在周一早上5点才会恢复营业。

不到一周时间,外出政策变了第三回了。

3月21日,新出行政策实行的第一天。政府说从下午一点以后即不许出门,于是听闻早上有好多人都沐浴着金灿灿的阳光,扎堆出门买东西去了。

楼下的铁门吱吱呀呀地响了好几次,房东一家人在门口大声说话。我想发消息给她女儿,看能不能因为疫情原因,暂时先别赶我走,又觉得为时尚早。等过两天交房租再说吧——在阿国待久了,染上他们的拖延症好像也是正常。

下午一点之后街上便空了。朋友圈有人在阳台上拍了街景:一辆辆装甲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巡逻,监视那些不守规矩私自上街的人和车。一瞬间让我想到了战争。虽然我也没真正见过战争究竟是什么模样。

图片来自网络

国内的舆论不太敢看,看了以后扎心。外网的评论也不能看,看了以后气得胸闷。索性,我自己切断了所有的信息源,不去关心疫情的发展动态。反正任何与我相关的政策变动,都会有人在群里或私聊我通知的。

早上还为阳光和窗外歌声惊喜的我,在这个深沉的夜,却陷入一种自我怀疑和封闭状态中。我没有什么话想对什么人说,甚至连张嘴都觉得费劲。打开微波炉热一碗牛奶助眠,看到群里的讨论:假如这是世界末日。

会有遗憾吗?会吧。

遗憾未说出口的在意和珍重,遗憾许多没能完成的计划和目标,以及遗憾自己只能孤零零一人,在异国他乡陷入无尽虚无。我终于承认,十几岁时写下的孤独终老,在二十五岁时看起来就像是个玩笑。当时对漫长生命的不屑一顾,也成了如今想要拼命抓住却仍从指缝中不停溜走的时光。

我也想和亲人朋友聚在一起,把酒言欢,热热烈烈的活着。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每天沉溺在自己的时区,与沉默、懒惰和孤独为伍。

原标题:《在阿尔巴尼亚,我被迫在疫情期间找房子搬家|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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