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需要余秀华
□赵桂琴
人们夸一位艺术家优秀常说他是得到了缪斯女神的垂青，这是因为懂得天赋对于艺术创作的重要性。天赋更是诗人的命根子，诗人的诗意是天生的，深融骨髓中，无时无刻不自心底自然流淌而出。
所谓“不疯魔不成活”，很多好诗人都不是正常人，比如徐志摩比如戴望舒比如顾城比如海子，如果你平日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亲友路人交口称赞，那我一定要奉劝你不要走写诗这条路，因为你太正常了。并非将一堆长短句写得庄严华美，就是一首好诗，诗人真真切切是老天爷赐饭碗，强求不得。
这儿的所谓“不正常”，特指有别于群体的另类个体，比如地球有70多亿人，如果就你自己思维正常，其他人都疯了，那对不起，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那个最不正常的疯子，甭反驳，周围都是疯子，你找谁说理去？所以“不正常”也常意味着“与众不同”。
一首诗好不好，作为最有发言权的读者（怎么写是诗人的权利，如何评价是读者的权利），我的判断是看它有无治愈功能。诗歌的治愈犹如绝望时的一个温暖怀抱，黑暗中的一缕明媚阳光，浮躁下的柔情抚慰，庸世间的拔尘之花。
好的诗歌营造出的世界是迷人的，可以直接将你从尘世中抽离出来，带你的心灵远离当下的苟且去翱翔，穿越政治、民族、宗教甚至时间，横亘千古，超然物外，跟随诗人营造的世界进入一个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精神桃花源。
每当累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总会打开《为你读诗》听一首诗歌，慢慢地，紧绷的弦松弛下来，疗效不亚于冠心病人的速效救心丸。
可惜这样的诗并不多见，这个时代，虽然诗人越来越多，诗歌却越来越少。假诗歌和道貌岸然的假诗人一样泛滥于世，横尸遍野，真诗和喜马拉雅山的雪莲花一样人间罕见，千金难求。
因此我几乎不看当代诗歌，直到有一天突然看到余秀华。惊艳这词大概为她量身定做的吧。
有媒体赞誉，余秀华那首爆红网络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惊醒了沉睡许久的诗坛。当初我在朋友圈看到此诗后也是惊艳震撼。其实，我是否惊艳，余秀华压根no care，喜欢你的诗，与你无关。重要的是，她的诗让我们心动了，脱俗了，又一次握住生命中的美好了，这就是诗歌的魔力和余秀华的意义。爱情也有同样的神奇，所以世间才有无数痴男怨女向爱而生，为爱而死。
那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也足以看出余秀华的诗人天赋。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
而它们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这才能称得上是诗歌，炽热、奔放，又美得惊世骇俗。
她的另一首点名写给李健的情诗《我们何以爱这荒唐人世》，也让我惊为天人。
你如果是一艘探险的舰船
我不过是你出发时经过的一域水湾
我在黄昏里散步
路边的玉兰树都举满了酒杯，我会想起很多人，包括不曾见过的你
多好啊，仿佛我不曾被这人间嫌弃
如果你曾有过少女（年）怀春，如果你曾爱过或正在爱着，你一定会被余秀华的这些诗句感动，她如此真实地勾画出恋爱初起时的忐忑，热恋中的激情狂野，暗恋里的哀而不伤，那不正是你经历过（着）的吗？她写的不是诗，是你在爱情里的呓语，是那颗坚硬的心被爱情柔化的过程，是爱上之后你突然变得美好的样子。
这种共鸣，曾在读《诗经》时有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这和恋爱初起时那种心底痒痒的颤颤的相思多么相似。“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这是相思至忧伤后的心烦意乱。《诗经》是乡村田野间，村姑农妇（夫）劳作中的创作，充满生命的质朴和原生态的纯粹之美。余秀华的诗有着同样浪漫动人之处。这也许和她生活在乡村原野的环境有关，心灵之窗未被所谓现代文明的喧嚣俗世之尘垢蒙蔽，故而能以人类本能的直觉去真切美好地感知世界。
请问，而人生如果没有爱，该是多么苍白晦暗、了无生趣。余秀华用她的诗歌向我们展示了爱情之美，这种美，是和《古诗十九首》一样的诗意美，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拿腔捏调，没有欲擒故纵，直率、热烈、大胆。谨此，我们也应该向余秀华致敬。
只是，余秀华自出道以来，便褒贬不一，网络上始终充斥着对她的诸多攻击，甚至说她人品有问题，我不以为然。或许，她确实有些性格不健康。一个走路一摇一摆、口齿不清的脑瘫患者，一路走来，身边的各种歧视和同情可以想见，估计生活中都很少遇到平等对待和尊重理解，林黛玉仅仅寄人篱下，就性格敏感多疑，何况如此境况下长大的余秀华？
无论她表现得多强大，骨子里却是敏感而自卑的，很多时候她如同刺猬，不小心被碰触，都要全副武装去回击。而一些恶趣味大概是她给生命解压的方式，就好比很多人品不错的人却有一些不可思议的恶习一样。余秀华需要这个世界善意的理解。
但瑕不掩瑜，她不甘命运摆布，向厄运挑战的勇气和她过人的天赋一样，使她变得超凡脱俗，闪耀着强大的生命力的光泽。
我曾经想这样描写她：一株泥泞中的野百合，努力挣扎着向上，向上，开放，开放！为了争取好一点的生长空间，也许抢了旁边菟丝草的阳光。在春天的原野中，野百合兀自芬芳开放，你赞美也好，嘲骂也罢，都拦不住她的怒放，她那旁若无人的样子，令人感觉，自以为是的我们，才是可怜鬼。脑海中浮现出《大话西游》里夕阳武士的最后那句话，“他的样子好奇怪，他好像一条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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