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 仓 ◇马进祥
二
按现在的食品卫生观点，田鼠身上是有细菌的，包括鼠疫，出血热等30多种疾病，它嘴里含过的粮食人怎么能吃呢？放在现在，人都避之不及，谁还会去吃这种粮食呢！但在那个缺粮挨饿的年代里，人的肚子饿得慌，哪能顾得上那么多！多一把粮食少挨一天饿，甚至能救一条命，人鼠争粮是必然的。
奇怪的是，那时的农村几乎人人都吃过鼠仓里的粮食，也没发现因此得什么病的。发现了鼠洞后，我们赶紧拔下草拧成一股塞子，先把洞口堵死，一是防止田鼠知道被人发现后转移粮食；二是表示这个洞我已经发现并占有了。然后飞一样跑回家里，叫上小伙伴拿上铁锨？头去开挖。
先是挖下去一米多深的直洞，然后才能从偏洞里取粮，所以，挖鼠仓是一件有趣的事，也充满了发了大财的收获的喜悦，还有人鼠相争后，那种对于胜者的刺激、兴奋和紧张。尤其是当那个直坑快挖到底、快挖到鼠窝的时刻，大的田鼠从洞里有时窜出一只，另一只可能外出劳动了；有时窜出两只，对着突然闯入的“侵略者”怒目而视，吱吱乱叫，甚至扑过来咬住你，委实让人毛骨悚然。担心遇到里面的田鼠为了活命猛然窜出来，还有其一群小崽子，一般有五、六个之多，会“吱吱吱”乱叫跑出来，这个时候，胆子小些的娃们就被吓得跑远了，老远瞅着，不敢靠前。大些的娃们则拿起铁锨？头等工具，守在洞口，做好战斗的准备。
可见，挖老鼠仓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一米多深的洞子，从四周挖，得开挖好半天，等把直洞挖到底后，才能找到储存粮食的偏洞，也就是鼠仓。
我家还发生过一件有趣的、可说是惊险的一幕：我哥一次挖来的鼠仓里的大豆堆放在上房炕下，准备洗干净晒干了来磨面，全家吃几顿饱肚子。结果第二天发现粮食莫名其妙地少了许多，谁也不知原因，我母亲乱猜测呢，还以为是娃们偷了烧着吃去了。结果，第二天早晨天麻麻亮，我父亲晨礼后在炕上坐着，发现地下粮食堆里有动静，仔细看时，却见田鼠来家里偷粮。可恶的仓老鼠啊，我家娃们挖来的这个鼠仓，不一定就是你家洞子里的，你居然摸着到我家里来偷粮了！父亲怒从心头起，悄悄摘下炕的后墙上挂着的猎枪，枪身担在枕头上，卧倒瞄准了就是一枪！那猎枪是个“老土炮”，枪管里装的是散沙，那偷粮的田鼠顿时被打得血肉飞溅，把炕上睡着的两个哥哥也从睡梦中被惊醒了，吓得不知发生了啥大事。
记得早年我们庄子附近的达瓦沟的一个地埂上，邻近的马圈沟庄子里一位叫平有的王姓小伙挖老鼠仓，可能开洞小了，半个身子伸进去取粮时，被崖坎塌下来压在上身和头部而窒息死亡。等我大哥割草发现时，只看见两只腿脚外露，半个身子都被塌下的土埋掉了，到跟前一摸手脚已经冰凉了。我大哥急忙叫来了人挖开后，发现他被埋在土里的双手还捧着鼠洞里的大豆。人们分析，他发现鼠仓后，怕叫上其他人一起去会分粮，因为挖鼠仓有个规矩，“见面分一半”，所以就悄悄地一个人去挖，想独自受用。由于挖出了粮食，他紧张、兴奋，不管不顾缺乏冷静处事，才导致了如此的不幸。假如他叫上个人，哪怕是个小孩儿，关键时刻也会呼救，不至于要了命。
唉，那过去的日子啊，为了一口鼠粮，人鼠夺食，搭上了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一次我们放羊时，在离庄子不远的泉湾坡上发现了一个鼠仓，喜出望外，赶紧回家拿来了工具。挖下去后，惊喜地发现，白哗哗的大豆就在偌大的洞里，我们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松动了的粮食捧起来，正要往栲栳里装时，突然间从旁边洞子里窜出一只大的田鼠，见了我们双目瞪圆，毛发竖直如刺，向人发威。我们的一个小伙伴急忙拿起铁锨要砍，吓得鼠窜。随后又出来许多小小的田鼠，可能刚生下不久，身上连毛都没长出来，见了人惊慌失措地夺路而逃。但没找到另一只，可能外出给小崽子们觅食去了。我和小伙伴们念其鼠爸鼠妈储仓运粮有功，也觉得它们毕竟是小生命，咱们夺其口粮，再不能要其命，便没有去追逐，没有“人人喊打”。
不但如此，小鼠跑了后，我突然担心起这些小崽子跑出去还能不能找到它们的妈妈呢？这么小就失去了家园，也不知道人类夺了它们的口粮、抄了它们的家，它们会去哪里栖息，一冬吃啥呢？成人以后，我常常想起小时候干的这些事，内心里总感到一种歉疚。人们啊，你们也经常受到过不公，也遇到过类似的温馨的家园被强拆，也遇到过类似的侵略者，可是我们人类啥时候能够将心比心地关心那些小鼠的命运呢？尽管它们长大后也很讨厌，也会偷吃人类的劳动果实，给人带来麻烦。
老鼠仓的大小当然不一样，粮食也是有多有少。多些的一、两背篼。也就是50来斤，小的也有十来斤的。主要决定于人发现的迟早。如果发现的早，田鼠尚未完成储备你就开挖，也就没多少粮。和人类一样，鼠类的劳动和致富能力也是有区别的。
鼠粮拿回家去以后，在泉水里淘洗干净，晒干磨面，够全家人吃几天的饱肚子。当然，家里为了奖励，匀出几捧来给有功的娃娃们。这时，我们都会兴奋地抱柴禾烧热了铁锅，炒熟了先下肚；或者从炕洞里掏出一锨粪火，埋上大豆，用棍棍搅和着烧熟了吃。熟大豆容易，农村有“大豆没血，一烧就熟”的说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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