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岛核废水排流入海不合情但是否合规？

澎湃新闻 2021-04-15 18:53 大字

原创亚洲通讯社社长徐静波静说日本

这几天，不少网友在后台留言，希望能够听到我对于福岛第一核电站核废水排放问题的看法。其实，我在4月10日就已经写过一篇公众号文章《日本各界到底如何看待福岛核废水排放入海问题》，把各方的意见观点罗列了出来，请各位网友阅读后，对这一个问题作出一个自己的判断。

虽然我在文章中，只是轻描淡写地写了一句“各国核电站也是将处理后的核废水排放入海”，许多网友表示不相信。我想这几天各种文章的出现，大家一定对于这一个问题，会有多角度的理解而观察。福岛第一核电站全景，圆桶为核废水储存罐。

其实，对于福岛第一核电站核废水排放的问题，我们都很期望核专家们能够出来，给大家做一个科学的解读。但是，很遗憾，核问题专家没有出来，各方评论专家出来不少。

我在2018年进入过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现场采访，在发生爆炸的两座反应堆之间察看现场，检测辐射量，听取核事故处理专家的情况介绍，还参观了核废水的储存罐区，最后还登上了第五号核反应堆的炉顶，了解了核反应堆的内部结构，前后在事故现场逗留了1个小时40分钟。进入事故现场时，做了一次全身的核辐射量检测（因为坐飞机、过安检门、拍X片和做CT检查，甚至长期在大理石的环境中生活，每个人身上多少带有一定的核辐射量），出来时再次接受核辐射量检测，发现在事故现场所受辐射量相当于过了一次安检门。当然我们无法进入核反应堆建筑物内部，那里有超高的致死辐射量。

对于日本政府决定向大海排放福岛核电站核废水的问题，我有这么几点观察：

第一，有没有比排放入海更好的办法？

根据日本原子能规则委员会公布的资料，福岛第一核电站污染水中的62种核辐射物质，在过滤处理前的浓度比总和是2406，而处理后只有0.35。无论是铯134、铯137、钴60、钌106、锑125、锶90、碘129、锶89、炭素14还是其它绝大部分放射物质，在经过过滤处理后基本消失。

但是，唯独氚没法处理干净。这也不是日本没有能力处理，而是全世界目前都无法处理的一种放射物，尚属于世界难题。

福岛第一核电站为了冷却沉入炉底的燃料棒，每天需要灌注大量的水，也因此每天产生约140吨的污染水。这污染水经过过滤处理后，变成了核废水（日本称“处理水”）。这些核废水都没有直接排放入海，而是囤积在核电站内的大型钢质储罐里。10年来，已经囤积了125万吨，已经到了快没有地方囤积的境地。如何处理这些含有氚的核废水？日本原子能规制委员会参考了世界各国的做法，也征求了国际原子能机构的的意见，在“自然蒸发”与“排流入海”两者之间进行了选择。最终认为，自然蒸发的时间长，同时因为蒸发到空气中，对于陆地上生活的人们的心理影响更大更长久，不是最佳的选择。而稀释到国际原子能机构认可的、各国也都在采用的含量标准，然后排放入海，是最为可行的办法。

有意见认为，还可以采取将废水加凝固剂凝固后埋入地下，或抛入数千米深的海沟。对于这些建议，日本政府和国际原子能署认为，很容易造成长期性的二次污染。

第二，福岛核废水排流入海，是否合规？

对于日本周边国家来说，尤其是对于我们生活在日本的人来说，最渴望是不要排流入海，因为大家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担心。

那么，日本政府在4月13日作出了排流入海的决定，这是否合规？

我们来看两个“规”，一个是国际原子能机构的“规”，另一个是中国的“规”。

国际原子能署对于各国核电站的核废水排放，设定了一个标准，也就是排放入海的核废水的放射性物质的含量，每公升不得超过1500贝克勒尔（Bq）。

根据日本政府的核废水的排放计划，福岛第一核电站将在未来2年内建成一座核废水处理工厂，对核废水进行四十分之一的稀释和再一次过滤，使得氚的含量降到每公升1500贝克勒尔以下，接近国际卫生组织制订的饮用水水质七分之一的标准，然后逐渐排放入海。

那么中国对于核废水排流入海有什么规定？中国有一份《GB6249-2011-核动力厂环境辐射防护规定》，排放废水入海的标准是相关“放射性物质活性度”是否超过标准。其中有关于轻水堆与重水堆废水排放里各种辐射物的标准。

根据福岛第一核电站发布的数据看，福岛核电站计划每年最大排放量是100 TBq = 1 x 10-14 Bq，这虽然高于中国国标轻水堆排放标准，但是低于中国国标规定的重水排放标准。

第三，国际原子能署是什么态度？

对于日本政府决定向大海排放福岛核废水的决定，中韩俄三个邻国都表示了极大的担忧，其中韩国反应最为强烈，不仅召见日本大使提抗议，还准备向国际海洋法庭起诉日本政府。

那么，作为国际核能问题的最高权威机构——国际原子能署是什么态度呢？署长格罗西（阿根廷人）4月13日发表了一份声明。声明全文如下：

“日本刚刚通告了将如何排放经过处理的、储存在2011年发生事故的福岛第一核电站的废水的安排。我欢迎这一重要通报。

这是一个里程碑，将有助于为福岛核电站下一步的退役铺平道路。应日本的请求，国际原子能机构随时准备好，为该该计划的安全和透明的实施提供技术支持。

我们将在排水之前、排水过程期间、以及排水之后都与日本密切协作。

我们将向日本派遣多个安全审查团，并支持和在现场观察日本的环境监测行动。

我们的合作和我们在现场本身，将帮助日本及其他国家树立确信，这项水处理工作不会对人类健康和环境产生不利影响。

日本选择的方法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也符合国际惯例，尽管水量巨大使得这个项目成为一个独特而复杂的案例。

有控制地向海洋排水，是全世界的和该地区的核电站的常规做法。而且是在有力的监管控制下进行的，基于严格的安全和环境标准。

我相信，日本将持续地以透明和公开的方式与各方互动，来实施这项排水决策。

原子能机构将根据自身的技术目标，遵循不偏不倚的机构使命，尽其所能提供帮助。”

从以上的这一份声明中，我们可以看出，国际原子能署是支持日本政府的排流决定，同时也一直在协助日本制订核废水的处理计划，今后将监管日本的核废水的处理与放流。

有人担心，日本政府是否花钱买通了国际原子能署，这种可能性估计不大，因为副署长兼技术合作司司长是我们中国生态环境部原副部长、国家核安全局原局长刘华。海外一些国家核电站的一年核物质的排放量（单位贝克勒尔）

第四，日本事先没有很好地与邻国进行沟通，是一大错。

虽然有人说，福岛核废水放流后，57天内会废掉半个太平洋。但是，一个事实是，根据海流的流向，福岛第一核电站排放出来的核废水，将会顺着海流流向北美，而不是流向中国方向。理论上来说，最为担忧的是美国。但是，美国对于日本的决定，没有谴责，而是“欢迎”。美国的这一表态，是鉴于科学的评估，还是同盟国的友谊，不得而知。

韩国表示激烈的反对，有它的道理。因为日本本岛与北海道之间有一条海峡，叫“津轻海峡”，当福岛核废水流向北美方向时，不排除一部分核废水会流入津轻海峡，而进入日本海海域，而日本海是韩国的主要渔场。

毫无疑问，日本政府在作出核废水排流入海决定时，一定与美国政府有过沟通。日本外务省的干部在4月14日也表示：“我们已经向韩国方面做了100次的解释”。日本有没有向中国作出过同样的协商沟通，目前尚不清楚。但是，从中韩等邻国的批判和担忧来看，显然日本政府的沟通与协商的努力是不够的，至少排流计划没有得到邻国的理解和赞同。

第五，世界各国核反应堆核废水的排放量到底有多少？

世界各国的核电站的核废水经过处理之后，也都是排放入海，根据排放量的大小，排放入海的核放射性物质的量也是不同的。

有网友也指出，福岛产生的核废水与核电站产生的核废水的性质不同。但是，也有专家指出，不管在怎样的环境中产生的核污染水，经过过滤处理之后，产生的核废水，其性质是一样的。

以下这一张表，是日本经济产业省根据各国公布的资料汇总的一份“世界各主要核电站一年核物质的排放量”。根据日本原子能规制委员会公布的数据，福岛第一核电站一年的排放量是22兆贝克勒尔。这一数据如果真实的话，比世界上大部分的核电站的核排放量还要少一些。其中，法国的阿格核废料处理厂在2015年排出1京3700兆贝克勒尔。英国的谢菲尔德处理厂在同年的排放量是1540兆贝克勒尔。

福岛核废水的放流，是在2年之后。我觉得，重要的不是如何抵制日本的放流，而是如何监管日本的放流，确保福岛核废水经过稀释与再过滤之后，其放流的标准符合国际原子能署的标准，也符合中国等邻国的放流标准。所以，第三方监管机构中，不仅需要有日本各方面的专家和利益关系人士，譬如渔业协会代表等参与，也应该邀请中韩等邻国的核电研究机构的专家参与，当然更需要国际原子能署的监督，以高透明性和公开性，来降低人们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