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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弹到生命尽头

济南时报 2020-11-29 13:48 大字

志愿者崔忠和在医院大厅演奏钢琴 医院里来了年轻的钢琴志愿者

在南京明基医院大厅,从不可能有一场完美的钢琴表演。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旁来往着医院里脚步匆忙的人,银发演奏者一不留神,手上的音符和节奏就乱了。

但这并不妨碍演奏者们从仍在行进的音符间感受到片刻的自由、快乐。他们是医院的志愿者,大多70多岁。

有人是音乐专业出身,更多人则是退休后,重新拾起年轻时未竟的心愿,开始学钢琴。

在把人生交付给集体、家庭之后,这些老人们终于在解除了负担的晚年生活里,在黑白琴键上为自我寻回了一点难得的空间。

“我现在想干嘛就干嘛”

60岁的时候,狄源汨决定从零开始学钢琴。

过去父亲说,你是三家的妇女,自己家、娘家、婆家都要照顾。她在学校教数学,每周唯一的休息日比平时还忙,用来处理积攒的家务,她从来没有睡过懒觉。等到退了休,孩子们长大离家,老人一个个照顾送走之后,她一下就轻松了,“我升级了,现在想干嘛就干嘛”。

在南京中医药大学工作的大女儿跟她提到,同事的妈妈在老年大学学钢琴,“妈妈,你不是喜欢音乐吗”,狄源汨心里一下被点亮了。

她的青春时代有过关于钢琴的隐秘梦想。初中在上海的女校,班里同学几乎都会弹钢琴,她很羡慕,但自家兄弟姐妹多,连放钢琴的地方都没有。

退休后开始弹钢琴,算是圆了小时候的梦想。班上同学大多三四十岁,她是年纪最大的,也是坚持得最久的,班上的同学从16个,变成11个,6个,到第四个学期几乎没人了。一起在老年大学学琴的朋友提起,南京明基医院在招钢琴志愿者,不需要考级证书,问她要不要一起试试?

那就试试吧。试弹了一支《瑶族舞曲》就顺利通过了,但她还是“胆子小”——两个小时的志愿服务时间能弹下来吗?她总觉得老年人手比较笨,没有童子功,快速的、技巧性强的曲子她跟不上。从和朋友轮流弹完两个小时,到自己独立完成,狄源汨花了一年时间适应。

在医院弹琴总会撞见许多悲欢。有拖着行李的年轻女孩,听着钢琴曲流泪,有八十岁的老人和小孩各自穿着病服,带着小凳坐在旁边好一会儿。还有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肚子因为腹水肿得很大,被护工推着,在钢琴旁静静听了一个小时,“你真有活力”,他对着琴凳上穿着碎花连衣裙、已过花甲之年的志愿者发出感叹,临走时,他反复说了几遍,“我晚上就要做手术了,特地下来听听音乐”。

对狄源汨来说,路过的孩子听着钢琴声音不哭了,病人听了曲子高兴一点,就足够了。

弹了十年,她很少请假,即使是丈夫几年前因为脑梗在明基医院住院的时候——每到周一,她把丈夫交待给护工,准时下楼,到大厅开始演奏。

《童年的回忆》《致爱丽丝》《夜曲》,舒缓的曲调缓缓展开,偶尔也会蹦出几个错音。丈夫的住院让她有些焦虑,但她也安慰自己,把专业的事情交给医生吧。或许钢琴也帮了一点忙,“弹琴的时候可以集中精力,什么都不想”。“怎么还会有人嫌吵呢”

没人能准确说出在医院大厅放一架三角钢琴是谁的主意,包括志愿者们和医院年轻的负责志愿者的工作人员小尚,“董事捐的吧”“(二零)零几年建院就在了”“为了舒缓病人的心情”……这是南京市第一架放在医院的钢琴,过了几年,市中心的鼓楼医院住院部也有了一架。

来这里做钢琴志愿者的大多是和狄源汨一样的退休老人。周四上午的志愿者阮嘉陵是所有人里来的时间最久的,今年他刚做完腰部手术,走路时腰几乎佝偻成一个直角。他在做体育老师的时候跟着同事学过钢琴,退休之后重新捡起来。

周四下午的志愿者林平是狄源汨做老师时教过的学生,也由狄源汨介绍到医院来,林平的钢琴是退休后跟着姐姐和朋友学的。

老年志愿者里“最专业”的是周三和周五早上弹琴的崔忠和。他从小学管乐、作曲,跟着会了钢琴,做过几个管乐团的指挥,在教堂里、歌舞团里演出。回到南京退了休后,在医院弹过琴的姐姐介绍他过来做志愿者,至今做了也有10年了。

他是个对演出十分讲究的人,但医院显然不是个正式的表演场合,有许多意料之外的状况需要他去应付。有时候正弹着琴,路过的人看到他穿着印有“志工”的紫色工作背心,会突然冲过来问,“洗手间在哪里?”病人对音乐的观感不一,导医台的工作人员甚至来提醒过,“有人嫌吵,问可不可以声音小一点?”

“感觉已经很控制了,怎么还会有人嫌吵呢?”崔忠和喜欢激烈的、能展现技巧的音乐,比如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然而在医院,音乐舒缓轻柔、抚慰人心更重要。他换了几支肖邦的夜曲,弹琴的声音尽量轻一些,遇到提问者,他也会尽量回答。

医院不是音乐厅,他想通了,“他们觉得你是医院的人,要是态度不好,让他们对医院产生不好的印象,就没必要了”。唯独不愿退让的是——遇到观众要上来试试,无论专业与否,他一律婉言谢绝,“愿意来可以去登记做志工,随便上来玩一下不太合适”。

“志工”身份是在医院弹琴最重要的意义所在。和在以往任何地方弹琴都不一样,崔忠和常常能听到观众的反馈,有的说好听,有的说听到琴声没有那么难受了。点点滴滴积累下来,他想着,只要身体条件能保证音乐质量,就要继续做下去。

“时间过得太快了”

钢琴志愿者里,狄源汨是唯一带家属的一个。

每周一上午,在她坐了40分钟地铁,准时到达医院大厅时,背后常常“咚咚咚”地跟着敲着拐杖的丈夫。她弹琴时,丈夫就坐在距离她十多米的斜对角处的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里每隔几页夹着狄源汨为他提前备好的纸巾,怕他想咳嗽、吐痰的时候找不到纸。

实际上,坐在角落的丈夫不太记得手中读过的书里讲了什么,至于医院里狄源汨的钢琴声,对于他是一个关于安全的信号——此刻妻子就在身边,他可以安心坐着。

狄源汨已经快80岁了,认为自己需要可以同时锻炼手和脑的活动,防止自己变成老年痴呆的样子,书法和钢琴都是适合室内的活动。而出门去弹琴可以接触社会,不至于一直关在家里。

崔忠和已经过了70岁了,他和妻子周末反而不爱出门,想着年轻人工作日忙,周末就不要出去妨碍他们了。去年他辞掉了教堂的乐团指挥,把干了十多年的工作交给了一个从意大利回来的年轻人,精力顾不上了。

朋友也很少见了。可老友们看到媒体报道里他在医院弹琴的视频时,有好几位特地来医院找他叙旧。崔忠和弹琴的时候,两个朋友在旁边站着,拿起手机记录下眼前的画面。这样的场景他们太熟悉了——在“上山下乡”的年代,在回南京之后崔忠和的家里,他们都曾听到过熟悉的琴音。

其中一位老友靠在钢琴后方摆放医院模型的桌子旁,望着老友背影的方向,像是在喃喃自语:“时间过得太快了”。

事实上,10年来,许多钢琴志愿者们逐渐不再来医院了。最初招进来的人里面,现在还在继续的志愿者只剩下周四上午的阮嘉陵一个人了。和崔忠和差不多时间来医院做钢琴志愿者的伙伴们,现在也都没有再来的,他们中有人离世了,有人身体没有那么硬朗,需要在家休息,或者在医院接受治疗。

这架黑色三角钢琴旁,也不断有新的人来。当年和狄源汨一起来的朋友还在继续,林平同时在南京的两家医院做着钢琴志愿者。前不久,这里又多了年轻人的身影——一个学音乐的研究生女孩在周二下午来弹琴。还有看了媒体报道冲着崔忠和来的志愿者。钢琴志愿者工作从周一到周五全排满了,钢琴旁又热闹了起来。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老人多的时候,林平会弹起他们年轻时的歌,《梁祝》《茉莉花》《三套车》《山楂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等。到了小孩子凑到跟前的时候,音乐就变成了《小星星》《小燕子》,小朋友觉得有趣想上去试,她就把琴凳让给小朋友,断断续续地,音符从孩子的指头上飘出。

崔忠和还是不让别人在他演奏时上来“玩一下”,这是他在这样一个片刻里的讲究与坚持。在医院弹琴的时候,崔忠和不再需要像做乐团指挥时那样,顾及团队里的其他人是否有好好练习,有没有全员到齐。这一刻,他可以沉浸在音乐中,自由地完成一支或者许多支曲子。

演奏的时候他注意不到周围的世界。某次在演奏完一支肖邦的《夜曲》时,崔忠和发现旁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拿着包的中年女性,正在默默流泪。

她对着崔忠和微微鞠了个躬后,离开了。 (据北青深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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