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画家笔下的园林赏石：以石入画的传统起源何时？
在上海博物馆正在举办的“高斋隽友”供石展中，有几开馆藏以园林赏石为主题的绘画。将石入画的传统起源何时，其深层的审美机制如何，作品背后有哪些画石趣事？
“高斋隽友”展览现场
中国的赏石文化源远流长，对于天然石的玩赏，可以追溯到秦汉，据说秦始皇的阿房宫和汉代的上林苑里都点缀有奇峰怪石。唐代的白居易写有《太湖石记》，记录了他的好友牛僧孺嗜石成癖，收藏了许多奇石，对待石头“待之如宾友，亲之如贤哲，重之如宝玉，爱之如儿孙”，还给石头们排定了座次，分为甲乙丙丁四品，每品又有上中下三等，把品定出的每一块石头的品级镌刻在石阴处。到了宋代，赏石之风更盛，在艺术领域从不落后的宋徽宗再次成为头号玩家，举全国之力办起“花石纲”。米芾、苏轼等一众文人名士俱都折服在石头的魅力之下，米芾更是痴迷到了望石而拜的地步。明清之际，造园之风鼎盛，赏石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加之其时文人画流行，山水多作园亭景物，于是画家笔下出现了许多对于园林赏石的描写。
晚明陈洪绶与山阴张岱兄弟交好。张氏簪缨世家，既逢乱世，便大多寄情山水泉石，写诗度曲，聊以遣送生涯。张氏子弟都善于造园，张岱有快园，遗址就是今天的绍兴饭店。其堂弟张燕客有“泉石膏肓，烟霞痼疾”，他发现龙山瑞草溪亭下面有奇石，就亲自拿着锄头和工人们一起去挖，挖了三丈深，把亭子的地基都挖平了，索性在上面造起园子来。他的另一位堂弟张陛，在绍兴城南门外有别业南华山馆，庭院精美，花石扶疏，曹溶、施闰章、毛奇龄、阮元、朱彝尊等文人名士都是馆中的座上客。
明 陈洪绶《莲花方丈》 上海博物馆藏
上海博物馆藏陈洪绶册页四开，虽无款印而有同时人再三题跋，经考证，正是陈洪绶晚年所画张陛南华山馆中的景物。册页共四开，除了第一开是折枝桃花，其余三开里都有画到园林赏石。第二开画一湖石环绕的池塘，池塘中央有一座莲花形的石台，由石阶通向岸边的屋舍。这样的布置饶费心思，是南华馆中有名的“莲花方丈”，时人多有诗句，如张英“树是辋川图里见，石从海岳袖中来”、“便是莲花方丈客，吟同鸥鹭莫相猜”、曹溶“石莲垂萼拥清湍，仰瞯松楼尚百盘”，可见是一处以欣赏泉石为主的景致。陈洪绶的好朋友唐九经在对题中写道：“壬辰春，顾松老邀饮于此，尚有章侯，今不可得，为之怆然。”壬辰是陈洪绶去世的那年，春天时还在莲花方丈中饮酒赏景，未几便罹所谓“黄祖之祸”，卒然离世了。
明 陈洪绶《题石》 上海博物馆藏（本次展品）
第三开画文士题石，园庭中几根苍古斑驳、瘦峻嶙峋的石柱矗立，与前面莲花方丈旁玲珑剔透的湖石迥然而异。一名文士正捉笔题字，旁有两人围观，童子捧砚。唐九经在图后的诗题中说：“曾记章侯题柱联，友天下士尽名贤”，那么图中题字的文士就是陈洪绶本人了。
明 陈洪绶《花间棋局》 上海博物馆藏
第四开画的是梅花棋局，旁边也点缀有一块生着菖蒲的奇石。明代的绍兴，园林繁盛不亚于姑苏，祁彪佳《越中园亭记》记其时有园林一百七十余处，可惜到清代时大多已经淹没无存了。瑞草溪亭和南华山馆早已不复存在，不知道其中的石头是否还会保留在某个地方……
乾隆五十九年，苏州的大收藏家刘恕买下了一座废弃的园子，是前朝工部营缮主事、曾经负责修缮慈宁宫的徐泰时所造的东园。东园在徐泰时去世后渐渐废弃，直到为刘恕所得。四年之后，刘恕把东园修建一新，因为在园中种植了许多白皮松与梧竹，翠影绰约，竹色清寒，改名为“寒碧山庄”。刘恕是有清一代数得上的书画收藏大家，他将收藏的古人法帖勒石嵌砌在园中廊壁，因而园中多有“书条石”。除了法书名画，刘恕也爱石，治园时先后收集了十二块奇石，命名为十二峰，将其错落置于园中各处。园成之后又四年，他请客居于寒碧山庄内的著名画家王学浩为十二峰一一造像，并遍请友人题诗、题跋。
王学浩所绘的《寒碧山庄十二峰图》卷现存上海博物馆，画卷由著名的经学家孙星衍题写引首，其后王学浩依次绘奎宿峰、玉女峰、箬帽峰、青芝峰、累黍峰、一云峰、印月峰、猕猴峰、鸡冠峰、拂袖峰、仙掌峰、干霄峰十二峰，画面上有王学浩、瞿应谦及刘恕的诗题，卷后有潘奕隽等人的题跋。王学浩曾学画于“四王”之一王原祁的外孙，当时山水称名家，他用不同的技巧来描画这十二块奇石，或水墨、或青绿、或勾勒、或渲染，皴法则或牛毛、或披麻、或荷叶、或马牙……十二峰中的十一块都是太湖石，唯干霄峰为斧劈石，这石质的不同，也微妙地反映在了画面上。与千岩万壑的山水画相比，《十二峰图》卷称不上精妙绝伦，但色墨交融，诗画错落，也足以发一时之思，遣半日之兴，抒胸中之块垒，解千古之忧思。
清·王学浩《寒碧山庄十二峰图》卷 上海博物馆藏 （请将手机旋转后横屏欣赏 ）
时迁境移，清末时，寒碧山庄为常州人盛康购得，修缮加筑，数年之后焕然一新，盛康殁后，其子盛宣怀经营更善，园中“嘉树荣而佳卉茁，奇石显而清流通”，俞樾作文将之誉为“吴下名园之冠”。此时的寒碧山庄已经改了新的名字——留园，而王学浩笔下的十二峰则至今矗立在园里的亭台楼阁之中。
留园（昔寒碧山庄）
（本文作者为上海博物馆书画研究部副研究馆员，原标题为《特展细读丨画家笔下的园林赏石》，全文原刊于上海博物馆官微）(本文来自澎湃新闻，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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